九月初,纳兰明玦的密信送至太医院。
苏映雪拆开火漆,信笺上是几行潦草的字迹:“江南盐税,亏空百万。盐商勾结知府,私铸兵器。证据已得,三日内回京。然行踪恐露,途中多险。若十日无讯,即报皇上。——纳兰明玦”
她心头一紧,立即提笔回信:“已见信,万分小心。宫中安稳,勿念。映雪。”
信送走后,她独坐值房,心绪难平。纳兰明玦去江南查盐税,这是虎口拔牙。江南盐商富可敌国,与朝中官员盘根错节,甚至与江湖势力多有勾结。他这一去,凶多吉少。
“院使,”温茯苓匆匆进来,“皇上传您养心殿见驾。”
苏映雪收起忧虑,整理官服,往养心殿去。路上遇见胤禛,他面色凝重,见她来了,低声道:“江南急报,盐商罢市,扬州、杭州、苏州三地盐铺全关,百姓无盐可食,已生骚乱。”
盐荒!苏映雪心中一沉。盐乃民生必需,一旦短缺,必生大乱。这定是盐商的反扑,要逼朝廷让步。
“皇上如何决断?”
“已派户部侍郎南下安抚,但...”胤禛摇头,“只怕杯水车薪。盐商要的,是停止追查盐税亏空。可若停了,国法何在?”
是啊,一旦让步,朝廷威信扫地,往后更难整顿。
来到养心殿,康熙正大发雷霆,将一本奏折摔在地上:“反了!都反了!朕还没死呢,他们就敢如此放肆!”
地上跪着几位大臣,皆噤若寒蝉。苏映雪行礼:“臣苏映雪,叩见皇上。”
康熙见她来,怒气稍缓:“苏院使,你来得正好。朕要你拟个方子,治治这些无法无天的盐商!”
这话说得蹊跷。苏映雪垂首:“皇上,臣是医者,只会治病救人。盐政之事...”
“医国如医人。”康熙打断她,“病在肌肤,用汤药;病在肠胃,用针石;病在骨髓,司命之所属。如今这盐政,已是病入骨髓,非猛药不可治。你既为国手,就当为国医病。”
这是要她出谋划策了。苏映雪沉吟片刻:“皇上,盐商罢市,是因其利受损。若要平乱,需晓以利害。一者,可开官仓放盐,平抑市价,让百姓不慌。二者,派能臣南下,明里安抚,暗里查证。三者...”她顿了顿,“擒贼擒王。”
“如何擒王?”
“盐商虽众,但为首者不过数人。只要拿下这几个,余者自溃。”苏映雪道,“然此数人,必有倚仗,或朝中有人,或江湖有势。需先断其倚仗,再行擒拿。”
康熙点头:“有理。那你认为,他们的倚仗是什么?”
“臣不敢妄言。”
“但说无妨,恕你无罪。”
苏映雪深吸一口气:“朝中,有官员收受贿赂,为其庇护。江湖,有势力为其爪牙。边关...或有外援。”
“外援?”康熙眯起眼,“你是说...”
“科尔沁部。”苏映雪直言,“臣得密报,科尔沁部与江南盐商有往来,私购盐铁,换取马匹兵器。若盐商事败,科尔沁部必受牵连,故可能...插手相助。”
这是她根据林婉清的情报和纳兰明玦的信件推断的。康熙脸色骤变:“科尔沁部...好大的胆子!朕待他们不薄,竟敢如此!”
“皇上息怒。”苏映雪道,“当务之急,是平盐荒,安民心。至于科尔沁部...可密令边关守将严查私贩,断其往来。”
“就依你所言。”康熙沉吟,“苏院使,朕命你为钦差副使,随户部侍郎南下,暗中查访盐税案。你医术高明,可借行医之名,掩人耳目。”
钦差副使!苏映雪心中一震,这是要她亲赴险地。但她没有犹豫:“臣遵旨。”
“记住,”康熙正色道,“明里你是太医,暗里是朕的眼睛。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随时密报。但...务必小心,江南不比京城,那里是龙潭虎穴。”
“臣明白。”
退出养心殿,胤禛在门外等她:“你真要去?”
“皇命难违。”
“江南凶险,盐商狠毒,你要多加小心。”胤禛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我的令箭,可调动江南绿营兵马。若遇危险,可凭此求援。”
“谢四爷。”苏映雪接过令牌,入手沉重。
“还有,”胤禛压低声音,“老八那边...有动静。他虽被软禁,但门人四处活动,似与江南有联络。你到江南,也留心一二。”
八阿哥?苏映雪心中一凛。裕亲王倒后,八爷党失去靠山,难道要与盐商勾结,图谋东山再起?
“臣会留意。”
三日后,苏映雪随户部侍郎张廷玉南下。她只带温茯苓一人,扮作医女。车队出京时,秋雨绵绵,天色阴沉。
“院使,您说纳兰大人...现在到哪了?”温茯苓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雨幕。
“算日程,该在回京路上了。”苏映雪握着胸前的玉佩,心中隐有不安。纳兰明玦说三日内回京,如今已过五日,却无音讯...
车队沿运河南下,十日后抵达扬州。此时的扬州,已无往日的繁华。盐铺紧闭,百姓在官府设置的盐摊前排起长队,每人每日限购二两,还时常断供。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怨声载道。
张廷玉一到扬州,立刻召集盐商议事。苏映雪则换了便装,与温茯苓在城中行走,名为采药,实则暗访。
她们来到“清盐坊”,这是扬州最大的盐铺,如今大门紧闭,贴着官府封条。但苏映雪眼尖,看见后门有马车进出,车上装的...竟是私盐!
“光天化日,竟敢如此!”温茯苓愤然。
“嘘。”苏映雪拉她到暗处,“看来盐商罢市是假,私贩是真。他们囤积官盐,哄抬市价,暗中却卖私盐牟利。”
“那我们...”
“先看看。”苏映雪记下马车特征,尾随其后。
马车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僻静宅院。院门打开,几个大汉将盐包搬入。苏映雪绕到宅后,纵身上墙,只见院中堆满盐包,足有数百袋。一个锦衣男子正在指挥搬运,正是清盐坊的掌柜,赵有财。
“动作快点!天黑前要运出城!”赵有财催促。
“掌柜的,官府查得严,今夜出城...怕是不易。”一个伙计道。
“怕什么?知府大人那边,已经打点好了。只要出了扬州城,自有接应。”
知府也参与了!苏映雪心中一沉。正要细听,忽然脑后风响!她侧身避过,一枚飞镖钉在墙上。回头一看,三个黑衣人已将她围住。
“什么人?敢在此窥探!”为首者喝道。
“过路的。”苏映雪淡淡道。
“过路的会上墙?”黑衣人冷笑,“拿下!”
三人一拥而上。苏映雪不慌不忙,抽出腰间软剑,剑光如练,瞬间刺倒一人。温茯苓也拔剑相助,两人背对而立,与黑衣人缠斗。
这些黑衣人武功不弱,但苏映雪剑法精妙,加上温茯苓从旁协助,渐渐占了上风。眼看就要拿下,院中忽然传来一声唿哨,紧接着涌出十余个手持钢刀的大汉。
“撤!”苏映雪当机立断,拉着温茯苓纵身上房,几个起落,消失在街巷中。
回到驿馆,张廷玉已等在那里,见她们回来,松了口气:“苏院使,您可回来了。方才知府大人来访,说城中混入奸细,要全城搜查。下官担心您...”
“知府?”苏映雪冷笑,“他倒会贼喊捉贼。张大人,我查到清盐坊私贩官盐,知府收受贿赂,为其开道。”
“有证据吗?”
“有。”苏映雪将所见所闻说了一遍。张廷玉听完,面色凝重:“若真如此,此事就大了。扬州知府是两江总督的门生,两江总督...是八爷的人。”
又是八阿哥!苏映雪想起胤禛的提醒,看来八爷党的手,已伸到江南盐政。
“张大人打算如何?”
“先稳住知府,暗中收集证据。”张廷玉道,“但需快,盐商若知我们察觉,必会销毁证据,甚至...狗急跳墙。”
是啊,狗急跳墙。苏映雪想起纳兰明玦的密信,他查到证据,却“行踪恐露”...难道已遭不测?
她心中不安,回到房中,提笔给纳兰明玦写信,但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终是放下。若他真遭不测,写信也无用。
是夜,苏映雪辗转难眠。三更时分,忽听窗外有异响。她警觉地起身,握剑在手。窗纸被捅破,一支竹管伸入,吹出白烟。
迷烟!她立刻屏息,假装昏迷。片刻后,窗被推开,两个黑衣人潜入,见她“昏迷”在床,低声交谈:
“就是她,苏映雪,皇上派来的钦差。”
“杀了?”
“不,主子要活的。带走。”
两人上前,正要动手,苏映雪忽然睁眼,金针连射,正中二人穴道。两人僵立当场,动弹不得。
“谁派你们来的?”她冷声问。
黑衣人咬紧牙关,不肯说。苏映雪不慌不忙,取出一根金针,在烛火上烤了烤:“这针若刺入‘风府穴’,会让人全身奇痒,如万蚁噬心,生不如死。你们...谁想试试?”
一人脸色大变:“我说!是...是赵掌柜派我们来的,说抓你去换个人。”
“换谁?”
“一个姓纳兰的官,被我们抓住了。”
纳兰明玦!苏映雪心头一震:“他在哪?”
“在...在城西的盐仓地牢里。”
“带我去。”
“可...”
“不带,现在就死。”
黑衣人只得答应。苏映雪解了他们的穴道,但封了内力,让他们带路。温茯苓惊醒,也要跟去,苏映雪摇头:“你留在这里,若天明我未回,就告诉张大人,派人来救。”
“可是...”
“听话。”
苏映雪换上夜行衣,随黑衣人出城。城西盐仓是清盐坊的产业,地牢隐蔽,入口在一处枯井中。黑衣人打开机关,露出向下的石阶。
“就在下面。”
苏映雪押着两人下去。地牢阴冷潮湿,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走到深处,只见一个铁笼中关着一人,浑身是血,昏迷不醒,正是纳兰明玦!
“明玦!”她急步上前,却被黑衣人拦住。
“人你看到了,该放我们走了吧?”
苏映雪不理,查看铁笼。笼门是精钢所铸,上着大锁。她从发间取下银簪,三两下撬开锁,冲进笼中。
“明玦!醒醒!”
纳兰明玦缓缓睁眼,见她,眼中闪过惊喜,随即转为焦急:“你怎么来了...快走...这是陷阱...”
话音未落,地牢入口轰然关闭!紧接着,四周火把亮起,数十人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者是个富态的中年人,正是赵有财。他身旁还站着一人,身着官服,正是扬州知府王守仁!
“苏院使,久仰大名。”赵有财笑道,“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你们故意引我来?”苏映雪握紧剑柄。
“当然。”王守仁捋须,“纳兰明玦查到盐税证据,我们本要杀他灭口。但转念一想,留着他,或许能钓更大的鱼。果然,把你钓来了。”
“你们想怎样?”
“很简单。”赵有财道,“交出纳兰明玦查到的证据,再写封信给皇上,说盐税无亏,盐商无罪。我们就放你们走。”
“若我不呢?”
“那...”赵有财眼中闪过杀机,“这地牢,就是你们的坟墓。”
苏映雪冷笑:“就凭你们?”
“知道苏院使武功高强,所以...”王守仁拍了拍手,地牢四周墙上的小孔中,忽然射出数十支弩箭!苏映雪挥剑格挡,但箭矢太多,又有纳兰明玦要护,渐渐不支。
眼看就要中箭,纳兰明玦忽然挣扎站起,将她护在身后:“走...别管我...”
“我不会丢下你。”苏映雪咬牙,从怀中取出胤禛给的令箭,奋力掷向入口机关。“砰”的一声,机关炸开,入口重现。
“援兵马上就到!”她高声道。
赵有财脸色一变:“杀!一个不留!”
黑衣人一拥而上。苏映雪与纳兰明玦背对而立,拼死抵抗。但两人皆有伤在身,寡不敌众,渐渐被逼到墙角。
就在此时,地牢外传来喊杀声。温茯苓率绿营兵马赶到!原来她见苏映雪久去不归,立刻去找张廷玉,张廷玉调兵来救。
“逆贼!还不束手就擒!”张廷玉厉喝。
赵有财见大势已去,忽然掏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了墙角的火药桶:“同归于尽吧!”
“不好!”苏映雪拉着纳兰明玦,纵身跃向入口。几乎同时,火药爆炸,地牢崩塌!
碎石纷飞,烟尘弥漫。苏映雪护着纳兰明玦,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墙上,昏了过去。
醒来时,已在驿馆。温茯苓守在床边,见她睁眼,喜极而泣:“院使,您终于醒了!”
“明玦呢?”
“纳兰大人在隔壁房间,伤势不轻,但无性命之忧。”
苏映雪挣扎起身,去看纳兰明玦。他躺在榻上,面色苍白,胸腹缠着绷带,血迹斑斑。见她来,勉强笑道:“又让你救了。”
“是你先救我。”苏映雪为他诊脉,脉象虚弱,但无大碍,“赵有财和王守仁...”
“都死了。”张廷玉推门而入,“地牢崩塌,他们葬身其中。但盐税证据,纳兰大人已提前送出一份,在我这里。”
他递过一个油布包,里面是账册、书信,条条触目惊心。苏映雪翻看,江南盐税,三年亏空竟达三百万两!涉及官员二十七人,盐商九家,甚至...有八阿哥的门人收受贿赂的记录。
“这些...足可定八爷的罪了。”她低声道。
“是。”张廷玉点头,“但八爷是皇子,还需皇上圣裁。我已八百里加急,将证据呈送京城。至于江南盐政...还需整顿。”
是啊,整顿。苏映雪望向窗外,秋雨已停,阳光初露。但江南的阴霾,真的散了吗?
三日后,圣旨到:扬州知府王守仁革职查办,家产抄没。两江总督贬为庶民,永不叙用。盐商九家,主犯斩首,从犯流放。至于八阿哥...康熙只批了四个字:“闭门思过。”
终究,还是留情了。苏映雪叹息,天家无情,却也有情。
又过十日,纳兰明玦伤愈,两人启程回京。临行前,林婉清来送,她已恢复良籍,在清心堂行医济世。
“苏院使,纳兰大人,一路保重。”
“你也是。”苏映雪看着她,“婉清,放下过去,好好生活。”
“我会的。”林婉清微笑,那笑容清澈,再无阴霾。
马车北上,秋色渐浓。纳兰明玦与苏映雪同乘一车,他握着她的手,轻声道:“映雪,这次回去,我想...向皇上请旨。”
“请什么旨?”
“赐婚。”他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我想娶你为妻,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苏映雪心跳如鼓,面颊发烫:“我...我是汉女,你是满臣,皇上未必会准。”
“那就辞官。”纳兰明玦毫不犹豫,“不做这侍卫统领,不做这朝廷命官,只做你的丈夫,陪你行医济世,浪迹天涯。”
这话说得真挚。苏映雪眼中泛起泪光:“明玦...”
“你愿意吗?”
她沉默良久,终是点头:“愿意。”
纳兰明玦大喜,将她拥入怀中。车外秋风萧瑟,车内温暖如春。
远处,京城在望。
而他们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医者仁心,侠者义胆。
纵使前路漫漫,也要携手同行。
这,就是他们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