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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京华夜雨

清穿之清梦康岁

四月廿五,圣驾回銮。

北京城万人空巷,百姓夹道相迎。康熙帝骑在高头大马上,向子民挥手致意,龙颜含笑。但苏映雪知道,这笑容背后,是连日审阅江南案卷的疲惫,是权衡朝局得失的深思。

她被安排在御医队伍中,骑着温顺的母马,跟在孙承宗身后。百姓们听说队伍中有位女神医,救驾有功,纷纷投来好奇目光。她微微垂首,面纱轻拂,心中却想起临别杭州时,纳兰明玦站在船头说的话:“京城才是真正的战场。”

是啊,江南的血雨腥风只是序幕,朝堂上的暗流涌动,才是真正的较量。

队伍行至午门,康熙下马,接受百官朝拜。苏映雪等医官从侧门入宫,回到太医院。阔别月余,院中那株老梅已绿叶成荫,墙角青苔更厚了几分。

“苏医官回来了!”几个年轻医官围上来,七嘴八舌,“听说您在江南又立大功...”“慧明大师真是‘竹’?太不可思议了...”“纳兰统领的伤好了吗?”

苏映雪一一应答,目光却看向正堂——那里站着一个人,紫袍玉带,须发皆白,正是致仕多年的洪承畴。他由孙子搀扶着,颤巍巍地向孙承宗行礼。

“洪大人...”孙承宗急忙搀扶,“您怎么来了?”

“听说江南事毕,老朽...特来请罪。”洪承畴老泪纵横,“慧明那孽障,竟假借老朽之名,行此大逆...老朽愧对皇上,愧对朝廷...”

原来他是来撇清关系的。苏映雪冷眼旁观。洪承畴是否真不知情,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康熙需要他“不知情”——这位前明降将,在汉臣中仍有影响,若牵扯太深,恐动摇人心。

“洪大人言重了。”孙承宗安抚道,“皇上明察秋毫,知您与此事无关。您年事已高,回去好生休养吧。”

洪承畴千恩万谢地走了。苏映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慧明的话:“洪承畴那老匹夫,临死前还想收手...”

也许,洪承畴真的想收手,但慧明不肯。也许,这就是宿命——一旦踏入泥潭,就再难干净。

“苏医官,”孙承宗唤她,“皇上传你养心殿见驾。”

养心殿东暖阁,康熙正在批阅奏折。见苏映雪进来,放下朱笔:“平身吧。江南之行,辛苦了。”

“臣分内之事。”

康熙打量她片刻:“朕听说,你在杭州救了纳兰明玦一命。”

“是纳兰统领先救了臣。”

“互救互助,很好。”康熙点头,“朕已下旨,擢升你为太医院副院判,正五品。另赐‘妙手仁心’匾额一块,悬挂太医院正堂。”

副院判!正五品!这升迁速度,可谓前无古人。苏映雪心中一震,跪地谢恩:“臣惶恐,恐难当此任。”

“朕说你能,你就能。”康熙淡淡道,“太医院积弊已久,孙承宗年迈,李守拙伏诛,正需你这样的新人整顿。记住,医术要精,心术更要正。”

“臣谨记。”

“还有一事。”康熙从案上拿起一本奏折,“这是御史弹劾纳兰明玦的折子,说他身为‘岁寒友’卧底,难保不是双面细作。你怎么看?”

该来的总会来。苏映雪深吸一口气:“皇上,臣以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纳兰统领若真有异心,江南之时大可不必救驾。那夜二十四桥,他以身挡炸药,若非真心,何必如此?”

“也许是为了取信于朕。”

“那代价未免太大。”苏映雪直视康熙,“皇上,臣是医者,看过太多生死。一个人面对死亡时的反应,做不得假。那夜纳兰统领跳下水时,没有半分犹豫。这样的忠勇,不该被怀疑。”

康熙注视她良久,忽然笑了:“你倒是护着他。也罢,朕信你这一次。不过...”他话锋一转,“朝中非议难免,你要有准备。”

“臣明白。”

退出养心殿,已是黄昏。夕阳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金色,飞檐翘角在光影中如剪影般分明。苏映雪走在宫道上,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升官是好事,但也是靶子。从今往后,她将站在风口浪尖。

“苏副院判,恭喜了。”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映雪回头,见纳兰明玦站在廊柱旁,一身侍卫统领服色,腰佩长剑,在暮色中挺拔如松。他眼中含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

“纳兰统领。”她微微颔首。

两人并肩而行,一时无言。穿过乾清宫广场时,纳兰明玦忽然道:“皇上刚召见我,问了同样的问题。”

“什么问题?”

“是否真心效忠。”纳兰明玦停下脚步,看向她,“我说,臣之忠心,天地可鉴。但皇上说...他更信你的判断。”

苏映雪心头微动。

“所以,”纳兰明玦靠近一步,压低声音,“我的命,现在握在你手里。”

这话说得沉重。苏映雪抬眼看他:“统领的命,从来都在自己手里。”

“是吗?”纳兰明玦苦笑,“十年前加入‘岁寒友’时,我就把命交出去了。这些年,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生怕一步踏错,万劫不复。直到遇见你...”

他顿了顿:“苏映雪,你知道吗?在遇见你之前,我几乎忘了怎么真心笑,怎么真实活。是你让我觉得,这世上还有值得守护的东西。”

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他的脸在光影中半明半暗,眼中情绪翻涌。

“统领...”

“叫我明玦吧。”纳兰明玦轻声道,“私下里,不必那么生分。”

苏映雪心跳快了一拍。明玦...这名字太过亲近。

“纳兰统领,我...”

“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纳兰明玦退后一步,恢复常态,“你刚升副院判,太医院必有人不服。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多谢。”

“还有,”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盒,“这是我在杭州寻到的‘冰魄草’,据说对内力恢复有奇效。你上次救我,耗损太多,这个...或许有用。”

小盒打开,里面是几株晶莹剔透的草叶,散发着淡淡寒气。苏映雪认得,这确实是珍稀药材,千金难求。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收下吧。”纳兰明玦将小盒塞入她手中,“就当是...谢礼。”

他的手很暖,触到她冰凉的手指。两人皆是一颤。

“我该去当值了。”纳兰明玦转身,快步离去,背影在暮色中有些仓促。

苏映雪握着小盒,心中五味杂陈。冰魄草的寒气透过木盒传来,却让她指尖发烫。

回到太医院官舍时,温茯苓已等在门口,见她回来,兴奋地迎上:“映雪!我听说你升副院判了!太好了!”

“只是责任更重了。”苏映雪苦笑。

进屋后,林婉清正在煎药。见她回来,恭谨行礼:“苏大人。”

“以后还是叫苏医官吧。”苏映雪坐下,“婉清,这些日子可还习惯?”

“习惯。”林婉清垂首,“温医女待我很好,教了我很多药理。”

“那就好。”苏映雪看着她,“皇上已赦你无罪,但戴罪之身,还需谨慎。以后你就跟着我,帮着整理医案,处理药材。慢慢学,不急。”

“谢苏医官。”林婉清眼眶微红,“婉清一定尽心尽力,绝不负您的恩情。”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温茯苓开门,是萧雪臣。

“萧公子?”苏映雪起身,“你怎么...”

“来辞行。”萧雪臣一身布衣,背负长剑,风尘仆仆,“江南事了,我也该走了。”

“走去哪?”

“江湖之大,何处不可去?”萧雪臣笑了笑,但笑容有些落寞,“朱玄翊余党未清,我要去追查。还有...师父的仇,总要报完。”

苏映雪理解。江湖人,江湖事,终究要江湖了。

“什么时候动身?”

“今夜。”萧雪臣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这个给你。”

玉佩温润,刻着梅枝和雪花,正是他之前送她的那枚。苏映雪不解:“这...”

“我留着无用。”萧雪臣淡淡道,“你若有难,可持此玉佩到江南任何一家镖局,报我名字,自会有人相助。”

“萧公子...”

“不必多说。”萧雪臣转身欲走,又停下,“苏映雪,保重。京城凶险,不比江南简单。若...若有一天你想离开,我随时可以带你走。”

这话意味深长。苏映雪心中感动,但只能道:“多谢好意。你也保重。”

萧雪臣深深看她一眼,纵身跃上屋顶,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温茯苓轻叹:“萧公子...也是个可怜人。”

是啊,身负血仇,浪迹江湖,看似潇洒,实则孤寂。苏映雪握紧玉佩,心中怅然。

夜深了,苏映雪独坐灯下,整理江南医案。忽然,她发现一本《青囊经注》的夹页中,有一张泛黄的纸笺。展开一看,上面是纳兰明玦的笔迹:

“江南烟雨今犹在,不见当年同行人。愿化春风护桃李,不教寒霜侵玉魂。”

诗写于三年前,墨迹已旧。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孤寂与坚守。

他说的“同行人”是谁?师父?朋友?还是...心仪之人?

苏映雪收起纸笺,心绪难平。纳兰明玦、萧雪臣...这两个人,一个身在庙堂,一个心在江湖,却都走进了她的生命。

而她呢?她该何去何从?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苏映雪警觉地吹熄蜡烛,悄然移到窗边。只见院中梅树下,站着一个人影,黑衣蒙面,正抬头望着她的窗户。

不是纳兰明玦,也不是萧雪臣——那人身形瘦削,气息阴冷。

谁?苏映雪握紧腰间软剑。

黑衣人似乎察觉被发觉,转身欲走。苏映雪推窗跃出,落在院中:“站住!”

黑衣人回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拔刀攻来。刀法凌厉,招招致命,显然是职业杀手!

苏映雪剑走轻灵,与他对拆数招,发现对方武功极高,不在纳兰明玦之下。她渐感不支,正要呼救,忽然另一道黑影从屋顶跃下,一剑刺向杀手后心!

是纳兰明玦!

杀手回身格挡,三人战成一团。纳兰明玦剑法精妙,与苏映雪配合默契,渐渐压制杀手。眼看就要擒住,杀手忽然甩出几枚烟雾弹,“砰”的一声,烟雾弥漫。

待烟雾散去,杀手已不见踪影。

“你没事吧?”纳兰明玦急问。

“没事。”苏映雪喘息,“你怎么来了?”

“今夜我当值巡宫,见有人鬼鬼祟祟往太医院来,就跟着看看。”纳兰明玦神色凝重,“这杀手武功路数...像是‘血旗营’的人。”

“血旗营?”苏映雪想起,这是萧雪臣提过的江湖组织,戚家军后人,专杀清官。

“戚断鸿的人。”纳兰明玦沉声道,“此人自称戚家军后人,专与朝廷作对。但他向来在江南活动,怎么跑到京城来了?”

正说着,地上忽然掉下一物。苏映雪捡起,是一枚铜钱,正面“崇祯通宝”,背面刻着一个“戚”字。

“这是‘血旗营’的标记。”纳兰明玦蹙眉,“他们找你做什么?”

苏映雪忽然想起,林婉清的父亲曾是前明军官...难道?

她冲进屋,推开林婉清房门。屋内空无一人,桌上留着一张字条:

“苏医官,恩情难忘,但父仇不能不报。婉清去了,勿寻。——林婉清留”

父仇?苏映雪想起林婉清说过,她父亲是前明军官,被清军所杀...难道她要加入“血旗营”报仇?

“不好!”纳兰明玦脸色一变,“若她真投了‘血旗营’,你的处境就更危险了。他们最恨朝廷官员,尤其是...得宠的官员。”

苏映雪心中一沉。是啊,她现在是大清最年轻的女医官,康熙亲封的副院判,正是“血旗营”最想杀的目标。

“我会加派人手保护你。”纳兰明玦道,“但你自己也要小心。从明天起,不要单独外出。”

“我明白。”

纳兰明玦离开后,苏映雪独坐房中,看着那张字条,心中五味杂陈。林婉清...终究还是选择了仇恨的路。

慧明如此,林婉清如此,这世间有多少人,被仇恨裹挟,走上不归路?

医者治病,能治身,可能治心?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

京华的夜雨,带着春寒,也带着无尽的故事。

苏映雪推开窗,让雨丝飘入。凉意扑面,却让她清醒。

前路漫漫,凶险未卜。

但她已无退路。

那就走下去吧。

带着医者的仁心,侠者的义胆,还有...穿越者的清醒。

雨夜中,紫禁城的轮廓若隐若现,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而她的故事,还在这巨兽的腹中,继续书写。

夜还长。

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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