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燥热还未完全降临,但公司里的暗流却因一个新角色的介入而变得微妙起来。
市场部新调来了一位副总监,姓陈,陈锐。二十九岁,年轻有为,据说背景不错,能力也过硬,是总部那边有意培养、下放到一线部门历练的“明日之星”。他个子高,气质沉稳,穿着熨帖的衬衫西裤,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时语调平缓,目光专注,很有几分精英范儿。
陈锐的到来,自然引起了部门内不小的关注,尤其是年轻女同事之间。他业务能力强,指导下属时耐心细致,又没有一些老油条领导的架子,很快便赢得了不错的口碑。而他对晁梦,似乎从一开始就有些不同。
或许是因为晁梦在部门里本就出色,长相气质俱佳,做事又认真负责。陈锐分配给晁梦的任务,总是比旁人更具挑战性,也更有表现空间。他会在晁梦汇报工作时,听得格外仔细,提出的问题也一针见血,但语气从不严厉,反而带着鼓励。部门聚餐,他会很自然地坐到晁梦旁边,跟她聊起行业动态,分享一些总部的见闻,话题常常超出普通上下级的范畴。
起初,大家只当是新领导对得力下属的正常赏识。但渐渐地,一些细节开始落入有心人眼中。
陈锐会记得晁梦不爱吃香菜,点菜时特意嘱咐服务员。加班晚了,他会提出顺路送晁梦回家,尽管他们并不同方向。晁梦感冒请假,第二天桌上会多出一盒包装精致的进口喉糖,没有署名,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公司团建去爬山,晁梦体力不支落在后面,是陈锐一直陪着她,甚至在她差点滑倒时,及时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略长了一两秒。
这些细微处的关照,超越了普通上级对下属的范畴,带着明显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好感。
晁梦对此,态度有些模糊。她没有明确拒绝陈锐的好意,接受得坦然,却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她会笑着感谢陈锐的关照,但不会主动靠近;会认真完成他布置的挑战性工作,但在非工作场合的交流中,总是礼貌而克制。她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优秀异性青睐的感觉,那让她觉得自己被肯定,被重视,尤其是在刚刚用“男朋友”平息了与我的流言之后,陈锐的出现,像是一剂恰到好处的强心针。
我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陈锐的条件无疑很好,年轻有为,前途光明,社会地位和收入都远非我这种刚工作不久的普通职员可比,甚至也比她那个在银行的“男朋友”更具吸引力和发展空间。他对晁梦的追求,是成熟、体面且富有资源的,符合世俗对一段“良缘”的所有想象。
而我和晁梦之间,那些曾经的暧昧和心动,在陈锐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像是一场青春期的、不合时宜的混乱插曲。我们依然保持着“好朋友”的互动,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有很大一部分被陈锐吸引了。她会在我面前,看似无意地提起“陈副总监今天夸我方案做得好”,或者“陈副总监推荐的这家餐厅确实不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被认可后的愉悦。
我扮演着合格的朋友,附和着,甚至偶尔开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陈副总监对你挺上心啊,梦姐魅力不减。” 她便会嗔怪地瞪我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他们之间的暧昧,像一层薄薄的纱,在公司里若有似无地飘荡。不少人看出来了,私下议论,觉得他们很“般配”。晁梦那个“男朋友”,似乎渐渐淡出了她的日常提及频率,更像是一个用来抵挡其他麻烦的临时盾牌。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众人预期的那样发展。
陈锐和晁梦的“暧昧期”持续了大概两三个月,始终没有更进一步。流言甚至开始猜测,他们是否已经私下在一起了,只是碍于办公室恋情没有公开。
直到有一天,公司里突然传出一个令人惊讶的消息:陈锐提交了离职申请。
原因众说纷纭。有说他是被总部紧急调回去另有重用;有说是得到了更好的外部机会;也有小道消息说,是他个人感情生活出了问题。
陈锐离职前的最后一周,显得格外低调。他迅速地交接工作,谢绝了部门准备的欢送宴。离职当天,他收拾好个人物品,在下午临近下班时,走到了市场部办公区。
他没有看其他人,径直走到了晁梦的工位旁。
当时我正在旁边跟另一个同事讨论事情,眼角余光瞥见,下意识地停住了话头。
陈锐站在晁梦桌前,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包装精美的深蓝色纸盒。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只是眼神比平时更深一些。
晁梦似乎有些意外,站起身:“陈副总监?”
陈锐将纸盒轻轻放在她桌上,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附近几个人听清:“晁梦,这个送给你。这段时间,辛苦了。以后……好好工作。”
他的措辞非常官方,像是一个领导对得力下属的临别赠言。但那份礼物,以及他特意走过来、单独对她说的这番话,又分明透着不寻常。
晁梦看着那个纸盒,又看看陈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谢谢陈副总监,也祝您前程似锦。”
陈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欣赏,有不舍,或许还有一丝未尽的遗憾。然后,他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干净利落地离开了办公区,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晁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深蓝色的纸盒,很久没有动。周围的同事窃窃私语,目光在她和空荡荡的门口之间来回。
下班后,人都走光了。我看到晁梦还坐在工位上,面前放着那个未拆的纸盒。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不走吗?”我问。
晁梦像是才回过神,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空茫。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没什么笑意的笑容:“就走。”
她伸手,慢慢拆开了那个纸盒。
里面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一个造型简洁优美的水晶镇纸,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镇纸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卡片。
晁梦拿起卡片,打开。我站的位置,看不到上面的字。只看到她低头看着,看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她不会再有反应。
然后,我看见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眶里滚落,砸在卡片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迅速抬手擦掉,将卡片折好,塞回盒子,盖上盖子。动作快得像是怕被人看见。
“是什么?”我终究没忍住,轻声问。
晁梦抱着那个盒子,站起身,没有看我,声音有些沙哑:“没什么。一份礼物而已。”
她拿起包和盒子,快步向外走去,背影显得有些仓促和……狼狈。
后来,我从其他渠道,隐约拼凑出一些碎片。陈锐的离职,似乎确实与他个人感情有关,但并非是因为晁梦。传言他家里早已为他安排了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压力巨大。他与晁梦的暧昧,或许是他沉闷人生里一次短暂的心动和偏离,但最终,现实的天平倾斜,他选择了回归“正轨”。那份礼物和卡片,大概是他能为这段无疾而终的暧昧,画上的最体面的句号。
而晁梦,在这场与成熟精英男的短暂交锋中,或许曾投入过真实的憧憬和好感,最终却发现,自己也不过是别人权衡利弊后可以轻易放弃的选项。那个水晶镇纸再美,也镇不住现实的波澜和人心里的遗憾。
那天之后,晁梦消沉了好一阵子。她不再提起陈锐,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隐约的得意谈论被优秀男性青睐。她变得更加沉默,工作依旧努力,但眼里少了些之前那种鲜亮的光彩。
我和她之间,似乎因为共同经历了这段与陈锐相关的插曲,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同病相怜般的微妙联结。我们依然不怎么谈起感情,但相处时,那种刻意维持的“好朋友”距离感,似乎松动了一些。有时加班到很晚,只剩我们两人时,会一起下楼吃碗面,沉默地坐着,各怀心事,却又奇异地感到一丝安慰。
陈锐像一颗投入我们生活湖面的流星,曾经照亮过一片天空,引起过涟漪,但最终悄然坠落,消失无踪。留下的,是晁梦眼底一抹未散的黯然,和我心中一声复杂的叹息。
原来,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暧昧可以开始得轻易,也可以结束得干脆。无关对错,只是选择。而无论是晁梦选择用“男朋友”应对流言,还是陈锐选择回归家族期待,抑或是我和晁梦之间那些始终未能说破的情愫,都不过是这巨大现实棋盘上,微不足道又各自挣扎的一枚棋子。
棋局还在继续。我们还得往前走。只是经过这一遭,有些东西,看得更清,也藏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