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心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之前所有因孤独和脆弱而生的、对温暖的本能渴求。礼礼那张精心妆扮过的脸,她轻快的语气,她挽住我胳膊时指尖的温度,此刻都变成了一场令人反胃的拙劣表演。我甚至能想象出几个小时前,她或许刚从男友的床上起来,带着未散的情欲气息,走进浴室,然后对着镜子,盘算着如何“趁虚而入”,如何用一场电影、一份早餐,来俘获我这个因为晁梦“离开”而显得“空虚”的猎物。
她不是喜欢我。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输给晁梦,不甘心自己的告白被无视,不甘心成为我们三人故事里被排除在外的那个。而我的短暂“空缺”,成了她证明自己魅力、或者说报复性争夺的最佳时机。这份“喜欢”,混杂着攀比、执念和一种近乎扭曲的占有欲,比直接的厌恶更让人齿冷。
我没有再看她一眼,没有解释,也无需解释。将她的包和电影票塞回她手里时,我触碰到她指尖的冰凉,那或许是她此刻真实的慌乱,但我已无暇分辨,也毫不关心。
转身,穿过熙攘热闹、充斥着爆米花甜腻香气和情侣欢笑的人群,走向出口。礼礼在身后急切地叫了一声“林泽!”,声音被影院巨大的声浪吞没,或者是我根本不想听见。
推开通往室外的玻璃门,初春午后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嚣气息,却奇异地让我胸口的憋闷和恶心感舒缓了一些。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站在电影院门口的车水马龙边,一时竟不知该去哪里。
回家?面对四壁空墙和未散的颓丧?
回公司加班?用无意义的工作麻痹自己?
还是……像以前那样,找晁梦?
晁梦。
这个名字划过心头,带来一阵熟悉的、钝钝的痛楚,但奇怪的是,此刻这痛楚里,竟夹杂着一丝近乎讽刺的清醒。
礼礼的虚伪和算计,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意外地让我看清了一些东西。晁梦选择用“男朋友”来应对流言,固然让我受伤、失落,但那至少是一种明确的选择,一种对现实压力的妥协,或许还带着她自己的挣扎和无奈。她没有玩弄我的感情,没有在与我暧昧的同时,还与另一个人保持着亲密关系。她的“离开”,虽然方式决绝,却界限清晰。
而礼礼……她游走在两个世界,用谎言和表演编织陷阱。她对我的“攻势”,建立在对男友的背叛和对我的算计之上。相比之下,晁梦那带着犹豫和顾虑的“官宣”,竟显得有几分……坦荡?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我好受多少,反而加深了那种荒诞和疲惫感。我掏出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通讯录,掠过礼礼的名字,停留在晁梦的头像上——那个简笔画的宇航员。我们昨天还一起吃了午饭,聊了部新出的剧,像真正的好朋友那样。
现在,我该以什么身份,什么心情,去联系她?告诉她我被礼礼恶心到了?还是像没事人一样,约她晚上吃什么?
最终,我什么也没发。只是收起手机,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往前走。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贴在地面上。
之后几天,礼礼试图联系过我几次。微信上小心翼翼地试探,电话和短信留言,甚至有一次在我下班时“偶遇”在公司楼下。我都以最彻底的沉默和冷淡回应。她没有再做出更过激的举动,或许是那天我在电影院决绝离开的态度让她明白,这场戏演不下去了。我们之间,终于连那层虚假的“朋友”外衣也彻底撕破,只剩下心照不宣的难堪和隔阂。
而我和晁梦,依旧维持着那种“无话不说的好朋友”模式。只是,在经历过礼礼这件事后,我再面对晁梦时,心态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少了一些自怨自艾的委屈,多了一些冷静的观察和……难以言喻的距离感。
我依然会和她一起吃饭,聊天,开玩笑。她也会跟我分享她和“男朋友”的日常——看了什么电影,去了哪家餐厅,男朋友送了什么样的礼物。她讲述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程式化的甜蜜,但眼神深处,似乎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游离。她不再像刚“官宣”时那样刻意强调,但那个“男朋友”的存在,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我们之间所有话题的深处。
我学会了扮演一个合格的听众,适时给出“嗯嗯真好”、“听起来不错”的反应,不再让失落的情绪泄露分毫。我们默契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引发暧昧或尴尬的话题,将友谊维持在安全区。有时看着她侧脸认真的样子,我会恍惚,消防通道里那个带着促狭笑意吻我的女孩,和眼前这个平静谈论着男友琐事的她,到底哪个更真实?或许,都是她的一部分。只是面对的现实和做出的选择不同。
日子就这样,在表面的平静和底下的暗流中,滑向了初夏。
一个周五的晚上,加班到九点多才结束。走出写字楼,夜空难得清朗,能看见几颗疏朗的星。手机震动,是晁梦发来的消息:“下班没?饿死了,发现一家超棒的深夜砂锅粥,去不去?我请客,感谢你白天帮我改方案。”
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回复:“刚下班。地址发我。”
砂锅粥店藏在一条老街的深处,生意却很好,烟火气十足。我们到的时候还需要等位。站在店门口弥漫着米香和海鲜香气的小街上,初夏的夜风温和宜人。
晁梦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棉T恤和牛仔短裤,长发松松地扎成马尾,素面朝天,看起来比在公司里轻松自在许多。她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跟我抱怨白天客户有多难缠,语气鲜活,像回到了我们关系最融洽的那段时光。
等位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手机,低头查看。屏幕的光映亮她的脸,她似乎看到什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指快速打字回复。
我无意窥探,但站得近,眼角余光还是瞥见了屏幕上方一闪而过的备注名——不是那个“男朋友”的亲昵称呼,而是一个简单的英文名。内容没看清,只看到她回复得很快,打完字就把手机塞回了包里,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
“怎么了?”我随口问。
“没什么,”她抬起头,笑了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一个朋友,问点事。”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悄悄冒了出来。
终于排到位置,热腾腾的砂锅粥端上来,鲜香扑鼻。我们边吃边聊,话题从工作跳到最近看的书,又跳到计划中的旅行。气氛融洽,甚至可以说愉快。
吃完粥,晁梦抢着买了单。走出小店,已是深夜,老街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几家店铺还亮着灯。
“散散步?消消食。”晁梦提议。
我们沿着老街慢慢走。月光和路灯将我们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又分开。谁也没说话,只听着彼此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走了一段,快到老街尽头,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街心花园,几把长椅隐在树影下。晁梦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在一张空着的长椅前停下。
“坐会儿?”她问。
我点点头。
我们并肩坐下。夜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香。远处城市的霓虹在天际线处涂抹出一片朦胧的光晕。
沉默了片刻,晁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夜色:
“林泽。”
“嗯?”
她转过头看我。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光线在她脸上交汇,让她的表情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如果……”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我是说如果……没有那些流言,没有我那个‘男朋友’……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夜风似乎也静止了。周围的一切声音都退得很远。
她问的是“如果”。一个不存在于现实、只存在于假设中的问题。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时那种程式化的平静或刻意维持的轻松,里面盛满了复杂的情绪——困惑,不甘,或许还有一丝……残留的、未被现实彻底磨灭的期待。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那扇被我们共同锁上的门。
我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
该怎么回答?
告诉她,即使没有流言,现实的压力、性别的壁垒、家庭社会的目光,依然存在?告诉她,她选择“男朋友”或许是更理智、更轻松的选择?还是告诉她,在消防通道那个吻之后,我也曾以为会不一样?
最终,我只是很轻地、几乎叹息般地,反问了一句:
“你觉得呢?”
我把问题抛回给她。或许,她需要的并不是我的答案,而是她自己内心的确认。
晁梦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回头,目光投向远处虚无的黑暗,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脆弱。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时,她才幽幽地,像是自言自语般,说:
“我不知道。”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甚至带着点刻意的轻快:
“走吧,不早了。明天还得上班呢。”
我也站起来。我们沿着来路往回走,谁也没有再提起那个“如果”。
那个夜晚,那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悄然沉没,没有激起想象中的惊涛骇浪,却在各自心底,留下了更深、更难以磨灭的涟漪。
我们知道,有些门,一旦关上,或许就再也打不开了。
而生活,依然会推着我们,沿着各自选择的道路,继续向前。
只是从此以后,连那层“无话不说的好朋友”的伪装,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照不宣的裂痕。
我们依旧同行,却已身处不同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