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豆腐的推着车停在巷口，这回没敲梆子，就站着。
“今天不卖了？”
“卖。”他把手搭在豆腐板上，“等一会儿。”
“等什么？”
“等那一声梆子从门缝里漏出来。”他指了指汪老师家的门，“漏出来了，我再敲。敲早了，梆子声和梆子声就撞上了。撞上了，就碎。”
“碎了去哪儿？”
“去猫耳朵里。”他看着橘猫，“猫耳朵里装满了，它就动一动。一动，就把碎的抖出来。抖出来，落在地上，又粘成一个整的。”
邮差的车从巷子那头骑过来，这回车筐里空着。
“信呢？”
“送完了。”他拍拍邮袋，“最后那封，送到门槛底下了。”
“门槛底下谁收？”
“去年秋天那句话收。”他下了车，蹲下来看那一道灰，“它说它等了一整年，就等这封信。信里装的是明年早晨那道光，光到了，它就能醒。”
“醒了去哪儿？”
“醒了出来，在门槛上坐着。坐着等那只猫，猫过来蹭一下，它就又活了。”
汪老师从门里出来，手里端着茶杯。杯子里没水，就一层茶叶。
“茶呢？”
“泡过了。”他举起来对着光，“泡给昨天喝的。昨天喝完了，茶叶还在。茶叶里住着那个味儿，味儿不走，茶叶就不倒。”
“味儿去哪儿了？”
“味儿去画里了。”他看着女孩的画夹，“画里那粒点，今天又大了一圈。大的那一圈，就是味儿画的。画着画着，那粒点就变成一个茶杯。”
“茶杯里装什么？”
“装今天下午那个影子。”他指着门槛上那一道，“影子斜过来的时候，正好落进去。落进去，就不走了。”
初中生女孩把画夹打开，放在门槛上。
“今天画什么？”
“画那根线。”她指着门缝，“光线细成一根的时候，能看见线上挂着的东西。”
“挂着什么？”
“挂着早晨那声梆子，挂着邮差那句话，挂着茶杯里的影子，挂着猫耳朵上那一点亮。”她拿起笔，没落下去，“都挂上去了，这根线就粗了。粗了，就断不了。”
“断了呢？”
“断了就落下来，落在那只猫背上。猫背着走一圈，走累了，找个暖和的地方放下。放下的地方，就是明天的起点。”
赵先生的宝宝躺在床上，没看天花板，看窗户。
“今天不看天花板了？”
“今天看窗户。”妻子把口琴放在枕边，“窗户上有光走过去的印子。印子一步一步走，走到窗户边上，停了。”
“停了等什么？”
“等那只猫从巷口过来。猫过来了，印子就跳下去，落在猫尾巴尖上。猫一甩，它就散成好多粒。粒粒都亮，亮得能看见明天。”
小林从屋里出来，烙铁没插在帆布袋里，攥在手里。
“今天不焊了？”
“今天焊完了。”他把烙铁举起来，“最后一下，焊的是门缝里那根线。”
“线焊住了？”
“焊住了。”他指着门缝，“线那头连着明天早晨，这头连着今天下午。焊住了，两头就都踏实了。踏实了，中间就不会断。”
“中间是什么？”
“中间是那只猫走过去的时间。”他看着橘猫，“猫走一步，中间就短一寸。走到门槛那儿，中间就没了。没了，两头就挨着了。”
小姑娘把风筝线轴放在门槛上，线轴自己转了一下。
“风来了？”
“来了。”她指着线轴，“风从门槛底下出来，出来的时候碰了一下线轴。线轴一动，就知道它出来了。”
“出来去哪儿？”
“出来去巷口，找那棵槐树。槐树叶子落完了，但树梢上还挂着去年秋天那句话。风去把它吹下来，吹下来就飘。飘到门缝这儿，就停。”
“停了干什么？”
“停了等着。等着明天早晨那道光，光一来，它就顺着光爬上去。爬到猫耳朵尖上，就住下了。”
数猫的从巷口走过来，这回没拿本子，空着手。
“今天不数了？”
“今天数完了。”他坐在门槛上，“数到最后一笔，发现少了一个。”
“少了一个什么？”
“少了一个昨天下午的影子。”他指着地上，“影子从门里出来，出来就没回去。顺着巷子往那头走，走到一半，没了。”
“没了去哪儿了？”
“去那个茶杯里了。”他看着汪老师的茶杯，“茶杯里有茶叶，茶叶里有味儿，味儿里有那个影子。影子住进去，茶杯就满了。满了，就不往外倒了。”
新搬来的妻子把针从布里抽出来，这回针尖上没亮。
“亮呢？”
“亮走了。”她把针放回针线盒，“走的时候说，它要去门槛底下看看。看看去年秋天那句话还在不在，在的话，就陪着说会儿话。”
“说什么？”
“说明天早晨从哪道门缝挤进来。”她盖上盒子，“说好了，它就回来。回来的时候，带着那句话。那句话变轻了，轻得能挂在光线上了。”
橘猫从门槛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趴下。趴下的时候，尾巴尖正好落在门缝那根线上。
线晃了晃。
线上挂着的那一串也跟着晃。
晃着晃着，就有一颗掉下来。掉在猫背上，没碎，就待着。
小姑娘凑过去看。
“这是什么？”
“这是今天下午那声梆子。”卖豆腐的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巷口，“它掉下来了，掉下来就变成了一个点。”
“点里有什么？”
“点里有明天早晨。”他把豆腐板上的布揭开一角，“明天早晨，它还会响。响的时候，就从这点里出来。出来的时候，先落在那只猫的耳朵尖上。”
猫耳朵动了动。
没睁眼。
等着那一声。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