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豆腐的推着车从巷口过来,没吆喝,就敲了一下木梆子。
“今天怎么不喊了?”
“喊什么?”他把木槌放下,“喊破了,明天就没得喊了。留着,明天早上还能响一声。”
“响一声给谁听?”
“给那些还没醒的。”他指着门缝里那一条光,“光醒了,人还没醒。木梆子响了,人就醒了。醒了,才知道今天有豆腐吃。”
木梆子挂在车把上,晃了晃,没响。
橘猫耳朵动了动,还是没睁眼。
巷子那头,收信人的车又骑过来了。这回骑得慢,慢得像走。
“那封信呢?”
“在。”他从邮袋里摸出来,“扁扁的那个。它今天不扁了。”
“怎么不扁了?”
“里头住进去一句话。”他把信封对着光,“那句话是从门缝里漏出去的。漏出去,正好落在我车筐里。我捡起来,装进去,它就鼓了。”
“装的是哪句?”
“装的是:明天早晨,还从这个门缝进来。进来的时候,轻一点,别把猫吵醒。”
他把信又装回邮袋,骑着车走了。骑得慢,慢得像等什么。
等什么?
等那一声“有你的”。
汪老师从门里探出头,看着门槛上那一道灰。灰还在,但那条河没了。
“河去哪儿了?”
“流过去了。”他蹲下去,又用手指划一道,“昨天的河流到今天,今天的河流到明天。流着流着,就流成一条。”
“一条什么?”
“一条看不见的。”他站起来,“看不见的,才流得远。看得见的,流两步就干了。”
初中生女孩从巷子那头走过来,画夹还是夹在腋下。她走到门边,没往里进,就站在门槛外头。
“那粒点呢?”
“在。”她把画夹打开一条缝,“今天它不叫‘今天’了。”
“叫什么?”
“叫‘你看着它的时候’。”她指着那几笔,“你看着它,它就是现在。你不看着它,它就是刚才。”
“刚才去哪儿了?”
“刚才去门槛底下了。”她合上画夹,“去找去年秋天那句话。找到了,就一起睡。睡醒了,就是明年。”
赵先生的宝宝又醒了。这回没看天花板,看的是门缝。
门缝里那一条光,比早上细了。
“光瘦了?”
“瘦了。”妻子把口琴放在嘴边,“走了一天,走累了。累了就瘦,瘦了就细。细到最后,就剩一根线。”
“线去哪儿了?”
“线回窗户那边。”她轻轻吹了一个音,比早上长,“回去歇着。歇一宿,明天早晨再从那道缝挤进来。挤进来的时候,就又胖了。”
新搬来的妻子把针从布里抽出来。针尖上,那点亮还在。
“它没回去?”
“没回去。”她把针举高,“它说想在外头多待一会儿。外头亮,外头能看见那只猫。”
“猫有什么好看的?”
“猫会动。”她把针扎回布里,这回扎得浅,“猫一动,光就跟着动。光一动,它就看见自己长什么样。”
“长什么样?”
“长成猫耳朵那个样。”她指着橘猫,“猫耳朵尖上那一小块,就是它今天的模样。明天换一个地方,就换一个模样。换来换去,都是它自己。”
小林从屋里走出来,烙铁还是插在帆布袋里。他走到门边,站住了,往外看。
“它想完了?”
“想完了。”他把烙铁抽出来,对着门缝那一条光,“它说昨天焊的那些,它都记住了。记住了,今天就歇踏实了。”
“明天呢?”
“明天该焊新的。”他把烙铁插回去,“新的焊完了,旧的还在。旧的藏在新的底下,压着。压着,就不容易忘。”
小姑娘把风筝线轴抱起来,又贴在耳边。她听了很久,没说话。
“风还在吗?”
“在。”她把线轴放下来,“风今天不走了。”
“不走了去哪儿?”
“去门槛底下。”她指着那一道,“门槛底下有块石头,石头底下压着去年秋天那句话。风去那儿陪着。陪着那句话,等明年。”
“明年还回来吗?”
“回来。”她把线轴抱紧,“明年叶子落的时候,风就带着那句话回来。回来的时候,从那道门缝挤进来。挤进来,先落在那只猫的耳朵尖上。”
橘猫耳朵动了动。
数猫的又从巷口走过来。这回走得更慢,走一步,停两步。停的时候,不朝两边看,就低着头。
“今天数什么?”
“今天数脚印。”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本子,翻开,“早晨那道光走过来,一步一个印。走到门槛这儿,停了。停了,印就留住了。”
“印留住了去哪儿?”
“去那幅画里。”他指着女孩的画夹,“画里有一粒点,点里能装下好多印。装满了,那粒点就不叫点了。”
“叫什么?”
“叫‘看见过’。”他把本子合上,“看见过的,就丢不了。丢不了的,就一直在。一直在的,就是现在。”
小姑娘把线轴递给他。他接过去,没贴在耳边,就捧着。
“今天不听了?”
“今天不听。”他捧着线轴,“今天让它自己待着。它里头住着那句话,那句话里住着明天。明天还没来,来了再听。”
他把线轴还回去,转身往巷口走。
走两步,回过头。
门里头,那一条光还在。光比刚才更细了,细得就剩一根线。线上挂着什么,看不见,但知道有。
是那些话。
那些话从门缝里漏出去,又漏回来。漏回来的时候,变了模样。变轻了,变亮了,变得能挂在光线上头。
挂成一串。
风从巷口吹过来,那一串就晃了晃。一晃,就碰着橘猫的耳朵尖。
耳朵动了动。
这回睁眼了。
它看着那一串,那一串也看着它。看着看着,天就暗了一点。暗一点,光线就细一点。细到最后,就剩一个点。
那个点停在门槛上。
没动。
等着明天早晨。
明天早晨,它会先亮。亮了,就等着光来。光来了,它就跟着光,再从门缝里挤进来。
挤进来的时候,先落在那只橘猫的耳朵尖上。
耳朵动了动。
还没睁眼。
等着那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