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沈泽。
他对面是个黄毛男生,穿着紧身花衬衫,社会气很重,此刻正点头哈腰,手里攥着几张钞票往沈泽手里塞。
沈泽没接。他甚至没看那钱,只是抬起手,动作看起来随意,却精准地搭在了黄毛递钱的手腕上。
不是攥,只是搭着。
黄毛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抖,钞票差点掉地上。
“钱,不重要。”沈泽的声音依旧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东西。现在。”
黄毛哆哆嗦嗦地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巧的、亮晶晶的东西,放进沈泽摊开的另一只手里。
姜棠棠眯起眼。距离有点远,光线也暗,但那东西的形状……像是个U盘。
沈泽接过,顺手放进口袋。然后他拍了拍黄毛的肩膀,动作甚至称得上友善。
“走吧。”他说,“下次别再忘了。”
黄毛如蒙大赦,头也不回地跑了。
沈泽站在原地,没立刻动。他微微偏过头,似乎在听黄毛远去的脚步声。然后,他才慢条斯理地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低头点燃。
打火机“咔嚓”一声轻响,火苗跳跃了一瞬,映亮他小半张侧脸。
姜棠棠看见他垂着眼睑,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模糊的弧度。烟雾升腾起来,缭绕在他脸侧。
白天那个温润如玉、会关心同学中暑、会帮忙处理伤口的沈泽,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陌生。
姜棠棠屏住呼吸,脚底伤口隐隐作痛。她想悄悄退走,脚步刚一动,踩到了一片枯叶。
“咔嚓。”
很轻的一声。
树后,沈泽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他转过头。
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姜棠棠藏身的树影。
隔着几米距离,隔着昏黄的光线和袅袅的烟雾,姜棠棠对上了他的眼睛。
他脸上没有什么凶狠或冷厉的表情,甚至嘴角那点模糊的弧度还在,看起来依旧温和。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惯常的温润笑意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她心里发毛。
他看见她了。
沈泽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夹烟的手,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灰白的烟模糊了他的眉眼。
接着,他朝她走了过来。
步伐不紧不慢,甚至称得上优雅。
姜棠棠想跑,脚却像钉在地上。她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运动外套的拉链没拉,随着动作微微敞开。他身上的气息随着距离拉近而清晰——干净的皂角味里,混进了一丝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点……冷冽的、像是夜风的气息。
他在她面前一步远站定。
“姜棠棠同学?”他开口,声音是她熟悉的温和语调,甚至带着一点恰如其分的惊讶,“这么晚了,一个人在这儿?”
姜棠棠喉咙发干,勉强找回声音:“我……钥匙丢了,来找找……”
“钥匙丢了?”沈泽微微蹙眉,露出关切的神情,“找到了吗?需要帮忙吗?”
他的表情无懈可击,和白天那个关心同学的班长一模一样。
但姜棠棠看着他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只觉得后背的寒意一层层漫上来。那笑容弧度完美,眼神却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她的惶然。
“还、还没……”她声音有点抖。
沈泽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确认她的状态。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外套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她的钥匙串。金属环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晃了晃。
“是这个吗?”他微笑,把钥匙递过来,“我刚才在那边草丛边上捡到的。”
姜棠棠怔怔地接过。冰凉的金属触感。
“……谢谢班长。”她小声说,手指收紧。
“不客气,应该的。”沈泽笑容加深了些,琥珀色的眼睛弯起,依旧是那副光风霁月的模样,“下次小心点,这么晚别一个人在外面逗留,不安全。”
他语气诚恳,完全是班长式的嘱咐。
姜棠棠点头,攥紧了钥匙。
沈泽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她苍白的脸,然后他抬手,将指间剩下的半支烟在旁边树干上轻轻碾灭。
“快回宿舍吧,”他温和地说,“好好休息,明天还有训练。”
说完,他侧身,让开道路,对她点了点头,然后双手插回外套口袋,转身,朝着与宿舍区相反的、学校侧门外的方向走去。那边,霓虹灯的光晕已经开始在渐浓的夜色中浮现,勾勒出模糊而遥远的繁华轮廓。
他的背影挺拔,步伐从容,很快融入那片迷离的光影交界处,看不真切了。
姜棠棠站在原地,手里钥匙硌得掌心生疼。
晚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音乐声和喧嚣,也带来他身上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烟草与冷冽气息。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的钥匙。
昼与夜,判若两人。
现在,她亲眼看见了。
那个在阳光下微笑的沈泽,和刚才在昏暗树影下、平静地看着她、脸上挂着完美笑容的沈泽……
哪个才是真的?
或者说,那温和笑容之下,到底藏着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清楚,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