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毅看着楼下的中年男人,隔着几层楼的距离与夜色,那个男人的目光也准确地落在他身上。
就在这时,成毅握在手中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打破了某种无形的对峙。
趴在桌上的杨紫被惊醒,猛地直起身子,盖在肩上的毯子滑落在地。她眼中还带着惺忪的睡意,先是茫然地看向成毅,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楼下,模糊的人影映入眼帘。几乎是瞬间,她彻底清醒了,某种强烈的情绪取代了迷糊。
她看清了成毅握着手机、神色骤然沉静下去的模样,也看清了屏幕上那个名字。
杨紫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从成毅手中抢过还在响个不停的手机,动作快得成毅都没反应过来。
她握着手机,像是握着一块烙铁,却又紧紧攥住,转身几步就挡在了房间门口,背紧紧贴着门板,张开双臂。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开心成毅,声音因为激动和刚刚醒来带着一点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决:
“我不管!你今天不许去见!虽然他们是你父母,但是我还是要说——”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许久的话一股脑倒出来“我讨厌他们!更讨厌他们一出现就把你变得特别糟糕!”
她越说越快,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愤怒和一种深切的心疼。
成毅看着眼前浑身竖起尖刺、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勇敢挡在门前的女孩。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内心某个常年紧闭的角落。那些被她直白喊出的愤怒和心疼,没有让他难堪,反而像一股暖流,冲散了在看到楼下身影和手机屏幕时骤然笼罩下来的寒意。
他没有去拿回手机,也没有试图绕开她。他只是静静地、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其实……”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要压下去某种汹涌的情绪,“被人这样挡在身后,保护着的感觉……”
他望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
“……还真不错。”
“感觉不错就完了?”她语速飞快,眼眶还红着,目光却像烧着小小的火苗,紧紧锁住成毅“成毅,我告诉你,你应该生气!你可以拒绝他们”杨紫声音压着颤抖“凭什么一次次来找你,一次次把你……把你变成这样?”
成毅紧紧抱住杨紫,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谢谢你,葡萄”
“你说得对。”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沉淀的复杂情绪渐渐被一种清明的决心取代。“我不用去见他们。至少……这次不用。”
他略微松开怀抱,低头看她。她眼眶还红着,他伸手,用指腹极轻地擦了她脸上的泪水。
成父听见交谈的内容,伤心的挂断电话,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布满倦意与无奈的脸。
成父最后望了一眼那扇窗,那扇把他隔绝在外的窗。
“哟,老成?这么巧!”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和渔具碰撞的轻响。
成父抬头,看见杨父提着小桶和钓竿,带着一身夜钓后特有的水汽与闲适,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杨父顺着成父刚才的视线也往楼上看了一眼,自家窗户透出的光柔和地洒下来,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但转向成父时,那笑意里多了几分了然与温和的探究。
“来看小毅?”杨父走近,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怎么在楼下站着?不进去呢?。”
成父的脊背似乎更佝偻了一点。他避开杨父关切的目光,视线落在自己脚边被路灯拉长的、孤零零的影子上。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不了……就不上去了。”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看见我儿子……他没事,就好。”
成父把外套的领子拢了拢,却似乎拢不住从骨子里透出的萧索。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那扇窗,目光复杂得化不开,有牵挂,有愧疚,还有一种深重的无力。
“我想,”他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却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夜里,“我没有资格见他。”
这话不像是对杨父说的,更像是一句审判,对着他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杨父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长几岁、却显得格外苍老落寞的男人。作为多年的老朋友,也作为看着成毅长大的长辈,他多少知道一些成家沉重难言的往事。那些经年的隔阂与伤害,并非三言两语能消弭。
他叹了口气,没有试图空洞地安慰或劝说。他弯腰提起自己的小桶,桶里几尾小鱼偶尔扑腾一下,溅起细微的水花。
“老成啊,”杨父的声音放缓了,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平和,“这世上很多事,不是一句‘有没有资格’就能说清的。尤其是父子之间,要不,进去坐坐?刚钓了几条鱼,挺新鲜,正好熬点汤暖暖身子。”
成父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投向楼上那扇亮着暖光的窗,声音轻得像夜雾:
“不了,知道他平安……就好。这心里,就踏实了。”
杨父看着成父佝偻着转身,融进路灯与夜色交织的边缘,那背影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弯了,每一步都透着迟滞。
杨父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出声,只是目送着那个孤独的影子,直到它彻底消失在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