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宫的夜总是格外漫长。
黑曜石墙壁隔绝了星月,只有角落里的烛火跳动着幽光,将上官若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蜷缩在柔软的黑毯里,怀里抱着那只瘸腿的黑猫——她给它取名“墨团”,至少在这座冰冷的魔宫里,这只猫妖是唯一能说上话的活物。
“他真的不会伤害你吗?”墨团的声音带着老年猫特有的沙哑,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发亮,“千年前那位……可是被他囚到仙元耗尽的。”
上官若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耳垂上的玉坠。那是一枚月牙形的白玉耳坠,是她记事起就戴着的,玉质温润,夜里偶尔会泛出极淡的柔光。听师尊说,这是她刚出生时就攥在手里的物件,或许与她的身世有关。
“我不知道。”她轻声道,水蓝色的瞳孔里映着烛火,“他抓我来,却说我的眼睛像另一个人。”
墨团打了个哆嗦:“别在他面前提‘像’这个字,他最恨别人说那位的不是。”
正说着,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两人瞬间噤声,墨团飞快地钻到毯子里,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石门没有开,却能感觉到一道目光穿透门板,静静落在房间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审视。
上官若莹屏住呼吸,直到那道存在感消失,才松了口气。她摸了摸发烫的耳垂,玉坠不知何时竟有些温热。
夜深后,倦意终于袭来。她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意识坠入一片朦胧的白雾中。
“又见面了,小姑娘。”
熟悉的声音在白雾里响起,温和如春风拂过湖面。上官若莹循声望去,就见一位身着月白纱裙的女子坐在雾中的青石上,长发如流云般垂落,眉眼间带着悲悯的笑意。
这是她每晚都会梦见的人。自她有记忆起,这位女子便会出现在她梦里,教她识草药,讲上古的故事,却从不说自己是谁,只让她唤自己“云姨”。
“云姨。”上官若莹跑过去坐下,脸颊还带着睡后的红晕,“今天我被魔尊抓到魔宫了。”
云姨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得不像假的:“我知道。”她的目光落在上官若莹耳垂的玉坠上,眸色微深,“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他给我喝了幽冥花汤,还说我的眼睛像一个人。”上官若莹想起夜渊红金色的瞳孔,心里有些发慌,“云姨,你知道魔尊吗?他为什么要抓我?”
云姨沉默片刻,指尖在青石上画出一朵浮云:“夜渊是千年前天地孕育的魔种,生来就带着长生咒。只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心里有个结,解不开。”
“和那个‘她’有关吗?”
云姨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反而说起别的:“你耳垂上的玉坠,是上古神石所制,能护你神魂。以后若遇到危险,握紧它。”
上官若莹下意识摸了摸耳坠:“云姨,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总在我梦里?”
每次问这个问题,云姨都会转移话题。可这次,她却定定地看着上官若莹,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丝决绝。
“我是浮云。”她轻声说,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是夜渊……唯一的克星。”
上官若莹愣住了。浮云女神?她在师尊的古籍里见过这个名字。传说上古有位浮云女神,掌管天地云气,曾与魔尊夜渊大战于九天之上,最后却神秘失踪,再无音讯。
“您、您是浮云女神?”她惊得说不出话,“可您不是失踪了吗?怎么会在我梦里?”
浮云女神抬手,指尖轻轻点在她的耳坠上。玉坠瞬间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将两人笼罩其中。
“我的肉身早在千年前就陨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幻,“只剩一缕残魂被封印在这玉坠里,借你的生机得以存续。”
上官若莹脑子一片空白。她戴了十六年的耳坠里,竟然藏着上古女神的残魂?而这位女神,还是魔尊夜渊的克星?
“那您为什么不出去对付他?”她脱口而出,又觉得不妥,“我是说……您被困在这里一定很辛苦。”
浮云女神摇了摇头,眸色黯淡下来:“我残魂之力不足,连冲出玉坠都做不到。而且……”她看向白雾深处,像是能穿透梦境看到现实,“我若现身,只会激怒他,到时候,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
上官若莹心里一暖,又有些害怕:“那我该怎么办?师尊给的玉佩被他盯着,我没法求救。”
“别急。”浮云女神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云一样轻柔,“夜渊虽囚着你,却暂时不会伤害你。他抓你,确实与你的眼睛有关——你的瞳色,和我当年有七分相似。”
上官若莹彻底明白了。原来夜渊说的“她”,就是浮云女神。
“可他不是恨您吗?为什么要抓一个像您的人?”
浮云女神苦笑一声:“爱恨这东西,从来都分不清。当年我与他对战,他未必是真的想杀我。”她站起身,白雾开始变得稀薄,“天快亮了,我该回去了。记住,别让夜渊发现我的存在,尤其是不能让他碰你的耳坠。”
“云姨!”上官若莹急忙拉住她,“您告诉我,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浮云女神回头看她,眸子里闪过一丝深意:“找机会去魔宫的藏书阁,那里有本《陨神录》,或许能找到答案。”
话音未落,白雾骤然散去。上官若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魔宫的地毯上,窗外已泛起鱼肚白。
墨团从毯子里探出头:“你昨晚说梦话了,喊了‘云姨’。”
上官若莹心头一紧,摸了摸发烫的耳坠:“我……说了什么别的吗?”
“好像还提到了‘浮云’。”墨团舔了舔爪子,“不过声音很轻,应该没人听见。”
她松了口气,却又提心吊胆起来。如果夜渊知道浮云女神的残魂在她耳坠里,会怎么样?
正想着,石门“吱呀”一声开了。夜渊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玄色锦袍,白发束在脑后,红金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
“醒了?”他把一个食盒放在桌上,“过来吃饭。”
上官若莹没动,警惕地看着他。
夜渊似乎习惯了她的防备,自顾自打开食盒。里面是几碟精致的糕点,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莲子羹。
“尝尝。”他递过一只玉勺,“人间的厨子做的。”
上官若莹看着他白皙修长的手指,想起浮云女神的话,心里五味杂陈。这个长生千岁的魔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对浮云女神,究竟是爱还是恨?
“你不吃?”夜渊挑眉,红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悦,“还是怕我下毒?”
“不是。”她小声说,拿起玉勺舀了一口莲子羹。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莲香,确实是人间的味道。
夜渊看着她小口吃东西的样子,眸色柔和了些许。他忽然伸手,似乎想碰她的头发,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拿起一块糕点:“这是桂花糕,你师尊那里应该没有。”
提到师尊,上官若莹的心一沉:“你什么时候放我回去?”
夜渊的动作顿住,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红金色的眸子里像是燃起了火焰,语气也变得冰冷:“我说过,你是本尊的人,哪儿也不能去。”
他猛地站起身,玄色的衣袍扫过桌面,带倒了一只玉杯。玉杯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提‘回去’两个字!”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转身就走。
石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墙壁都在发颤。
上官若莹看着地上的碎玉,心里一阵发慌。她好像触碰到了夜渊的逆鳞。
墨团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你别惹他生气,他发起火来,能把整座魔宫都掀了。”它顿了顿,又说,“不过……他刚才看你的眼神,好像有点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就像……就像看着很珍贵的东西,怕碰碎了。”墨团挠了挠头,“说不清楚。”
上官若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耳垂上的玉坠。玉坠依旧温热,仿佛能感受到里面残魂的存在。
藏书阁……《陨神录》……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名字。或许,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可魔宫守卫森严,她连房门都不能随便出,怎么去藏书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侍女端着一盆清水走了进来。她低着头,动作麻利地换了桌上的茶具,又打扫了地上的碎玉,全程一言不发。
上官若莹看着她斗篷下露出的一截手腕,那里有一道暗红色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伤的。
侍女收拾完东西,转身要走,却在上官若莹面前停住,用极低的声音说:“今晚亥时,西廊角的守卫会换班。”
说完,她不等上官若莹反应,快步走出了房间。石门再次关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上官若莹愣住了。这个侍女是谁?她为什么要帮自己?
墨团也惊呆了:“那是魔宫的哑奴,据说三年前被魔尊罚了哑咒,从来不会说话的!”
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奴,突然告诉她守卫换班的时间?
上官若莹的心猛地跳了起来。这背后,到底是谁在帮她?是浮云女神?还是……另有其人?
她下意识摸了摸耳坠,玉坠的温度似乎又高了一些。
夜色再次降临的时候,上官若莹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盯着石门的方向,脑子里反复想着哑奴的话。
去,还是不去?
如果这是个陷阱,她该怎么办?可如果不去,她可能永远都离不开魔宫。
亥时快到了。外面传来更夫敲更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上官若莹深吸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她摸了摸耳垂上的玉坠,轻声说:“云姨,保佑我。”
玉坠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她。
她悄悄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过檐角的声音。
就在这时,她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在换岗。
就是现在!
她屏住呼吸,试着推了推石门。出乎意料的是,石门竟然松动了一丝。
她心里一喜,用尽全力,终于将石门推开一条缝隙。
缝隙外,是漆黑的长廊。两个穿着黑色铠甲的守卫正背对着她,朝远处走去。
上官若莹握紧玉坠,像只受惊的兔子,飞快地从缝隙里钻了出去。
长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墙壁上的火把发出幽绿的光,照亮了两侧狰狞的浮雕。她不敢停留,按照墨团之前描述的方向,朝着藏书阁跑去。
魔宫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岔路纵横交错,像是一座巨大的迷宫。她跑了没多久,就彻底迷失了方向。
就在她焦急万分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谁在那里?”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上官若莹吓得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月光从长廊尽头的窗棂照进来,落在那人银白色的发丝上,反射出清冷的光。红金色的瞳孔在暗处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是夜渊。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上官若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夜渊一步步朝她走来,玄色的衣袍在地上拖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红金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怒火,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恐慌。
“谁让你出来的?”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就这么想离开?”
上官若莹吓得说不出话,只能往后退。
“回答我!”夜渊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是不是那个老东西告诉你什么了?”
老东西?他在说谁?墨团?还是……浮云女神?
上官若莹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我只是想出来走走。”她结结巴巴地说,眼神躲闪。
夜渊冷笑一声,红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嘲讽:“走走?走到藏书阁去?”
上官若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怎么知道她要去藏书阁?
难道……哑奴是他派来的?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陷阱?
夜渊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的怒火更盛。他一把将她拽到怀里,低头看着她水蓝色的瞳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就这么信不过我?宁愿相信别人,也不愿留在我身边?”
他的气息笼罩着她,带着淡淡的龙涎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上官若莹挣扎着想推开他,却被他抱得更紧。
“放开我!”她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水蓝色的瞳孔里泛起水光,“你这个骗子!”
“骗子?”夜渊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我骗你什么了?骗你我不在乎你?还是骗你……我不想让你重蹈覆辙?”
重蹈覆辙?他在说什么?
上官若莹正想追问,却感觉耳垂上的玉坠突然变得滚烫,像是要烧起来一样。她下意识地捂住耳朵,疼得皱起了眉头。
夜渊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头看向她的耳坠。当他看到那枚月牙形的白玉耳坠时,红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起来。
“是你……是你在搞鬼!”他猛地松开上官若莹,后退了一步,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你竟然还在!”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上官若莹捂着发烫的耳坠,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夜渊死死地盯着她的耳坠,红金色的眸子里像是有血色在翻涌。他突然抬手,掌心凝聚起一团黑色的魔气,朝着上官若莹的耳朵抓来。
“把它给我!”他嘶吼着,状若疯狂。
上官若莹吓得连连后退,转身就跑。可她怎么跑得过夜渊?眼看那团魔气就要碰到她的耳坠,她下意识地握紧了玉坠,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耳坠突然爆发出耀眼的白光。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展开,将夜渊的魔气弹了回去。
夜渊被白光震得后退了几步,捂着胸口,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红金色的眸子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看着那枚散发着白光的耳坠,又看向上官若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浮云……你好,很好……”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然后转身,踉跄着消失在长廊尽头。
上官若莹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刚才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耳坠里传来一股强大的力量,那力量带着温暖的云气,将夜渊的魔气彻底击溃。
是浮云女神!她在保护自己!
可夜渊的反应,却让她更加疑惑。他为什么那么怕浮云女神的残魂?他刚才说的“重蹈覆辙”,又是什么意思?
长廊里恢复了寂静,只有墙壁上的火把还在跳动。上官若莹看着夜渊消失的方向,心里充满了谜团。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个穿着黑色斗篷的哑奴正站在阴影里,看着她的背影,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她抬手,摘下了脸上的斗篷,露出一张与上官若莹有几分相似的脸,只是那双眼睛,是纯粹的黑色。
“计划……开始了。”哑奴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上官若莹扶着墙壁站起来,握紧了发烫的耳坠。她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夜渊已经发现了浮云女神的存在,他接下来会怎么做?那个神秘的哑奴,又到底是谁?
她必须尽快找到藏书阁,找到那本《陨神录》。或许,那里藏着所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