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畔的彼岸花又开了。

上官若莹蹲在奈何桥头的三生石旁，指尖刚要触到那抹妖异的红，手腕突然被一股寒气攥住。她惊得抬头，就见自家师尊彼岸仙君那张万年不变的清冷面容上，竟凝着一丝极淡的愠怒。

“说了多少次，此花生于幽冥，你仙骨未坚，碰不得。”仙君的声音像淬了冰的玉，“今日是你第十六岁生辰，该去人间历劫了。”

上官若莹垂眸，看着自己水蓝色瞳孔边缘泛着的金芒——这是彼岸仙君座下弟子独有的印记，万年来只她一人有。她知道师尊是为她好，可这忘川河畔待了十六年，她早就想去看看师尊口中的“人间烟火”。

“弟子遵命。”她起身，接过师尊递来的玉佩，那玉佩触手温凉，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师尊，这玉佩……”

“危急时刻捏碎它，为师自会知晓。”仙君转过身，墨色的衣袍在忘川的风里微微扬起，“记住，莫要与魔族沾染。”

上官若莹点头，转身踏入了通往人间的结界。

人间正是暮春，江南的雨丝绵密如愁，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穿着一身素白的仙门弟子服，站在热闹的街市上，看着往来行人撑着油纸伞说说笑笑，一时竟有些恍惚。

街角的茶馆里传来说书先生的声音，讲的是千年前仙魔大战的故事。

“要说那魔尊夜渊，可真是个奇人！”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千岁高龄，容貌却如青年，一头白发比雪还亮，一双眸子红金相间，据说一眼就能勾魂摄魄！当年他一人一剑，差点踏平了昆仑仙山……”

上官若莹听得心头一跳，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师尊说过，魔族都是凶神恶煞之辈，尤其是那魔尊，更是杀人如麻的魔头。

她正想转身离开，忽然瞥见茶馆屋檐下蜷缩着一只黑猫，后腿上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珠正顺着雨水滴落在地上。

她自幼在忘川河畔与幽魂为伴，见不得生灵受苦，当下便忘了师尊的叮嘱，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指尖凝聚起一点微薄的仙力，刚要触到黑猫的伤口，手腕突然被人攥住。

这一次的力道比师尊的要重得多，带着灼人的温度，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上官若莹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惊心动魄的眸子里。

那是一双红金渐变的瞳孔，红色如血，金色似焰，在阴雨天里亮得惊人。而拥有这双眸子的人，正微微垂着眼看她，一头白发被一根黑色发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苍白的脸颊旁，明明是妖异的容貌，偏生带着一种慵懒的贵气。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锦袍，衣料上绣着暗金色的纹路，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顺着下颌线滴落，却丝毫没减损他半分气势。

“仙门弟子？”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点玩味，“胆子倒是不小，敢在本尊面前动用仙力。”

上官若莹浑身一僵，指尖的仙力瞬间溃散。她认出了这双眼睛——说书先生刚说过，是魔尊夜渊！

“魔、魔尊……”她吓得声音都在发颤，想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我、我没有恶意……”

夜渊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她水蓝色的瞳孔上，眸色深了深：“彼岸仙君的弟子？倒是稀有的瞳色。”他松开手，转而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你叫什么名字？”

“上、上官若莹……”她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水蓝色的瞳孔里泛起水光，金芒也跟着闪烁起来。

夜渊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像羽毛搔过心尖，带着说不出的诡异：“有趣。”

他弯腰抱起那只受伤的黑猫，黑猫在他怀里竟异常乖巧，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上官若莹。

“跟我走。”夜渊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

“我不！”上官若莹往后退了一步，手紧紧攥住师尊给的玉佩，“我是仙门弟子，不能跟你走！”

夜渊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红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嘲弄：“你以为你能跑掉？”

话音刚落，周围的景象突然开始扭曲。原本热闹的街市消失了，行人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上官若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不由自主地朝夜渊飘去。

她慌了，急忙去捏腰间的玉佩，可指尖刚碰到玉佩，就被夜渊再次攥住。

“别想着告诉你师尊。”夜渊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你要是敢捏碎这玉佩，我就把这只猫……”他顿了顿，看着怀里的黑猫，“炖成汤。”

上官若莹吓得立刻停了手。她可以不管自己，却不能不管那只受伤的猫。

夜渊满意地勾了勾唇角，揽住她的腰，纵身一跃。风声在耳边呼啸，她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一座宏伟的宫殿前。

宫殿是用黑曜石砌成的，屋顶覆盖着暗金色的琉璃瓦，檐角挂着的铃铛发出沉闷的响声，整个宫殿都透着一股阴森诡谲的气息。

“这里是……”上官若莹结结巴巴地问。

“魔宫，你的新家。”夜渊低头看着她，红金色的眸子里映着她惊慌失措的脸，“从今天起，你就是本尊的人了。”

上官若莹猛地抬头，水蓝色的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胡说！我是彼岸仙君的弟子，迟早要回去的！”

夜渊轻笑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拉着她往里走。穿过刻满骷髅头的长廊，绕过喷涌着岩浆的庭院，最终停在一扇巨大的石门前。

石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间极其奢华的房间，黑色的地毯柔软得像云朵，墙上挂着不知名的兽皮，角落里燃着幽幽的烛火。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夜渊把怀里的黑猫放在地上，那黑猫一落地就瘸着腿跑到墙角，警惕地盯着他们，“没有本尊的允许，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上官若莹看着他转身要走，急忙喊道：“等等！你到底想干什么？”

夜渊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红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自然会知道。”

石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上官若莹颓然地坐在地毯上，看着墙角那只缩成一团的黑猫，又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师尊说过，莫要与魔族沾染，可她现在不仅沾染了，还被魔尊掳到了魔宫。

她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墙角的黑猫突然动了。它瘸着腿走到她面前，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然后张口，发出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小姑娘，你可千万别惹那位主儿……”

上官若莹惊得猛地后退，水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你、你会说话？”

黑猫叹了口气，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无奈：“老夫是千年前被他封印的猫妖……提醒你一句，他抓你来，恐怕和你的眼睛有关。”

眼睛？上官若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她的瞳孔颜色确实稀有，可这和魔尊有什么关系？

黑猫还想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它立刻闭上嘴，变回了普通猫咪的样子，缩到了上官若莹的脚边。

石门再次打开，夜渊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过来。”他把托盘放在桌上，声音听不出情绪。

上官若莹没动，警惕地看着他。

夜渊也不勉强，拿起汤碗走到她面前，舀了一勺汤递到她嘴边：“这是用幽冥花熬的汤，对你的仙骨有好处。”

上官若莹闻到汤里的气息，确实带着一丝纯净的灵力，不像是有毒的样子。可她还是不敢喝，毕竟对方是魔尊。

“本尊想害你，有的是办法，不必用毒。”夜渊的语气带着点不耐烦，却还是耐心地举着勺子。

上官若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张嘴喝了下去。汤的味道很奇怪，有点苦，又有点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立刻化作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之前被他攥住的手腕也不疼了。

她惊讶地抬头，正好对上夜渊的目光。他的红金色瞳孔在烛火下明明灭灭，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到底为什么抓我？”她鼓起勇气再次问道。

夜渊放下汤碗，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眼睑。他的指尖很烫，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因为你的眼睛。”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她很像。”

“她？”上官若莹愣住了。

夜渊却没再解释，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房间。

石门再次关上，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

上官若莹坐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个“她”是谁？和自己的眼睛有什么关系？魔尊抓她来，难道只是因为她的眼睛像某个人？

墙角的黑猫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千年前，魔尊身边确实有个女子，据说也有一双异色的瞳孔……后来那女子死了，魔尊就性情大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上官若莹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她只是一个替代品。

可她想不明白，既然是替代品，魔尊为什么要给她喝对仙骨有益的汤？为什么看她的眼神里，除了冰冷，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变大了，吹得窗棂“吱呀”作响，像是有人在外面徘徊。

上官若莹抱紧膝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突然觉得，这座魔宫深处，似乎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而她，已经被卷入了这秘密的漩涡中心。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石门之外，夜渊正站在廊下，望着她房间的方向，红金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他抬手抚摸着自己的眼角，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疤痕，是千年前留下的。

“若莹……”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房间里，上官若莹打了个寒噤。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第一章:忘川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