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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钢琴室

偏要海风渡我

许景行发现,适应一个新地方最快的方式,是记住它的气味。

圣方济书院的气味很复杂:一楼食堂飘出菠萝油的甜腻,操场塑胶跑道被晒出刺鼻的化工味,图书馆旧书页散发霉味与樟脑丸的混合体。而三楼走廊尽头,那间门上挂着“音乐社”牌子的房间,是松香与灰尘的味道。

他是周四下午发现这里的。

那天最后一节是数学课,老师用快得惊人的粤语讲解函数。许景行盯着黑板上的抛物线,思绪却飘到窗外。四点半的阳光斜射进来,在陈砚深低头记笔记的侧脸上镀了层金边——他今天坐在许景行左前方两个座位,白衬衫领口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下课铃响,陈砚深收拾书包的速度比谁都快。许景行看着他拎起那个黑色帆布袋走出教室,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穿过两条走廊,下楼,右转。陈砚深推开那扇木门时,许景行躲在拐角处的消防栓后面。门合上前,他瞥见里面有一架立式钢琴的黑影。

他等了五分钟才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房间不大,墙上贴满了泛黄的音乐会海报。那架钢琴靠窗放着,琴盖敞开,黑白琴键在斜阳下像一排等待被触碰的牙齿。陈砚深不在。

许景行走近,看见琴架上摊着一本乐谱,边角卷起,上面用铅笔写满了标注。字迹锋利,和本人一样。他伸手想翻一页——

“想试试吗?”

许景行猛地缩回手。陈砚深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两盒柠檬茶,吸管已经插好了。

“我…我不是故意…”许景行觉得耳根发烫。

“没说不可以。”陈砚深走进来,把一盒柠檬茶递给他,“会弹吗?”

许景行摇头:“家里没条件学。”

陈砚深没说话,把另一盒柠檬茶放在琴盖上,在琴凳上坐下。他打开琴盒,取出一块绒布,开始擦拭琴键。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物。

“这架琴年纪比我大。”他说,手指抚过琴键,“音不准了,但手感很好。”

许景行在旁边看着。他发现陈砚深擦琴时表情会变得不一样——课堂上那种疏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练琴?”许景行问,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砚深顿了顿:“这里安静。”

擦完琴,他把绒布叠好放回琴盒,掀开琴盖。手指落在琴键上的前一秒,他转过头:“要听吗?”

许景行点头,抱着书包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第一个音符流出来时,许景行屏住了呼吸。

不是那天耳机里的古典乐,而是一段他从未听过的旋律——忧伤的、徘徊的、像迷路的人在黄昏里兜圈子。陈砚深弹得很轻,踏板踩得很浅,让每个音符都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

许景行从书包里掏出素描簿和铅笔。他画得很快,铅笔摩擦纸面发出沙沙声,混在琴声里竟意外和谐。他画陈砚深的背影,画他微微低下的脖颈,画他手腕抬起时衬衫袖口滑落的瞬间。

琴声忽然停了。

“你在画我。”陈砚深说。不是疑问句。

许景行手里的铅笔一滑,在纸上划出一道多余的线条。他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承认还是否认。

陈砚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给我看看。”

许景行犹豫了两秒,把素描簿递过去。陈砚深翻看着——前面几页是教室、操场、校门口的斑马线,然后是他的侧脸、他的手、此刻他弹琴的背影。每一幅都只有寥寥数笔,但抓住了某种说不清的神韵。

“你学过?”陈砚深问,眼睛没离开画纸。

“自己瞎画。”

“画得很好。”

他把素描簿递回来,指尖无意中擦过许景行的手背。很轻,但许景行感觉到了——陈砚深的指尖有茧,微硬,带着钢琴键的凉意。

“能给我画一张吗?”陈砚深忽然问,“正式的。”

许景行抬头:“现在?”

“现在。”

陈砚深走回钢琴前,但没有坐下。他靠在琴边,侧脸对着窗,让最后的阳光勾勒出他的轮廓。这个姿势很随意,但又透着刻意的静止。

许景行重新翻开一页白纸,深呼吸,开始画。

铅笔的声音,远处操场的哨声,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陈砚深平稳的呼吸。许景行画他的眉毛——不太平整,右边眉梢有一道很浅的疤。画他的眼睛——垂着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画他的嘴唇——抿着,嘴角却似乎有极淡的笑意。

“你从哪里来?”陈砚深忽然开口,眼睛仍然看着窗外。

“深圳。”

“之前呢?”

“广州出生,七岁搬到深圳。”

陈砚深点点头:“喜欢香港吗?”

“还不熟悉。”

“会熟悉的。”他说,“香港就是这样,一开始觉得挤,觉得吵,待久了,会发现它的缝隙里藏着很多东西。”

“比如这架钢琴?”

“比如这架钢琴。”

许景行画完了最后一笔——衬衫领口松开的那个扣子,露出的一小段锁骨。他签上日期:1997.9.11。

“画好了。”他说。

陈砚深走过来看。他看了很久,久到许景行开始不安。

“能给我吗?”陈砚深问。

“这张?”

“嗯。作为…”他停顿,“作为第一张在香港有人为我画的画。”

许景行小心地把那页纸撕下来,边缘尽量撕得整齐。陈砚深接过,从琴架上拿起那本乐谱,把画夹了进去。

“你弹的那首曲子,”许景行问,“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陈砚深合上乐谱,“自己瞎写的。”

窗外传来钟声——五点了。陈砚深开始收拾东西,把琴盖合上,锁好。许景行帮他把乐谱和柠檬茶盒子收进帆布袋。

“你每天都来吗?”许景行问。

“周四和周六。”陈砚深背上包,“其他时间琴房有别人用。”

他们一起走出音乐室。走廊已经空无一人,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褪色的水磨石地板上交叠。

“你一般怎么回家?”下楼时陈砚深问。

“地铁。”

“今天坐巴士吧。”陈砚深说,“我带你去吃一家不错的云吞面。”

许景行想说母亲在家等他吃饭,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他们走到巴士站,等了十分钟,上了一辆往北角方向的双层巴士。陈砚深选了上层最前排的位置——这是许景行后来知道的他的习惯:喜欢坐在高处,看城市在脚下流动。

巴士缓缓驶过街道。许景行看着窗外掠过的招牌:周生生金行、义顺牛奶公司、镛记酒家…繁体字密密麻麻,霓虹灯开始一盏盏亮起。

“你普通话说得很好。”许景行说。

“我妈是上海人。”陈砚深看着窗外,“小时候她坚持在家说普通话。”

“那你爸呢?”

“香港人,第三代了。”陈砚深转过脸,“所以我是‘混血’——上海话、粤语、英语,都会一点,但都不地道。”

许景行笑了。这是来香港后他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巴士在铜锣湾附近停下。陈砚深带他走进一条窄巷,巷口挂着“荣记云吞”的灯牌。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九十年代初的明星海报。

“两碗细蓉。”陈砚深对柜台后的阿伯说,然后转头,“细蓉就是小碗云吞面,这里的招牌。”

他们坐在最里面的位置。等面的时候,陈砚深从帆布袋里拿出那本乐谱,翻到夹着画的那一页。

“你会一直画下去吗?”他问。

“不知道。”许景行老实说,“喜欢,但没想过以后。”

“那就画到不想画为止。”陈砚深说,“喜欢的事,不需要太多理由。”

面来了。云吞很大颗,虾肉饱满,面是竹升面,筋道爽口。许景行吃第一口时,眼睛亮了。

“好吃。”他说。

陈砚深笑了,这次是真切的笑容:“带你来对了。”

吃完面,陈砚深坚持付了钱。“欢迎来香港。”他说,语气半认真半玩笑。

他们又在巴士站分别。这次陈砚深要坐反方向的车回湾仔。

“周六还来琴房吗?”上车前,陈砚深问。

“不知道…可能。”

“如果来,”陈砚深扶着车门,“帮我带支铅笔。2B的,我的快用完了。”

巴士开走了。许景行站在路边,手里捏着陈砚深塞给他的柠檬茶盒子——已经空了,但吸管口还留着他咬过的细微齿痕。

回到家时天已全黑。母亲问他去了哪里,他说和同学吃饭。这个词说出口时,心里有种奇异的悸动——“同学”。陈砚深是他的同学。

那晚临睡前,许景行翻开素描簿新的一页。他没画具体的景象,只是用铅笔涂满整页,从深灰到浅灰,像夜色渐浓的天空。在右下角,他写了一行小字:

今日识得:香港的云吞面好食。琴声会记住。有人问我要不要一直画。

他合上本子,听见窗外传来远处的轮船汽笛声。悠长,低沉,像这座城市在呼吸。

在湾仔某栋旧楼的房间里,陈砚深把那张素描钉在书桌前的软木板上。他打开台灯,看着画中的自己——那个许景行眼中的自己。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空白的五线谱,在第一页写下标题:

《给一个会画画的人》

他写下一串音符,停顿,涂改,再写。窗外的香港灯火璀璨,但他的房间里,只有一盏灯,一张画,和一段尚未成形的旋律。

这座城市确实很大,很吵,很陌生。

但有些缝隙正在悄悄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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