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九月,空气里浸着海潮的咸和柏油路被烈日蒸出的焦味。
许景行站在校门外的斑马线前,盯着对面灰色校舍外墙剥落的“圣方济书院”五个字,已经数到第十七遍。他肩上的书包带勒得锁骨发疼——里面装着他从广东带来的全部家当:三本素描簿、一支用了五年的钢笔,还有母亲今早硬塞进去的一盒保济丸。
“细路,过唔过啊?”身后传来不耐烦的粤语。
他回头,看见一个穿同款校服的男生单手插兜站在身后,另一只手捏着盒维他奶。男生长得很好看——许景行后来在画本上这样写:眉眼锋利,但眼皮垂着时有种懒散的柔和。像港片里那种会在天台抽烟的男主角。
“对唔住。”许景行用生硬的粤语回应,侧身让开。
男生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上斑马线。白衬衫的衣角在湿热的风里微微鼓起。
许景行跟了上去。
教室里冷气开得很足,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班主任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他的名字:許景行。繁体字笔画多得让他有点陌生。
“许同学从深圳转来,大家要多多帮助。”班主任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完,又切换回粤语,“陈砚深,你坐佢旁边。”
那个斑马线前的男生从第三排站起身,拎起书包走了过来。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陈砚深。”他在许景行旁边坐下,简短地报了名字,没伸手,也没看过来。
“许景行。”他用普通话回应,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
第一节课是英文。许景行盯着课本上的字母,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流利发音。他听不太懂——深圳的英文教育和这里像是两个世界。汗水从鬓角滑下来,他偷偷用袖口擦掉。
“Page 32。”旁边忽然传来声音。
许景行转头,陈砚深仍然看着自己的课本,手指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他摊开的书页——翻错了。
“多谢。”他低声说,慌忙翻页。
陈砚深没回应。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他握着钢笔的手指上切出明暗交错的线条。许景行注意到他的手——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块浅色的茧,像是常年握着什么乐器。
课间铃响时,教室瞬间喧闹起来。许景行坐在原位,看着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说笑。粤语像潮水一样涌来,他只能抓住几个零星的字词。
“你识唔识讲广东话?”陈砚深突然问。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钢笔。
“会听少少…讲得唔好。”许景行努力组织着粤语句子,舌头有点打结。
陈砚深看了他两秒,切换成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慢慢来。这里很多人都会讲国语。”
许景行点点头,不知道该接什么。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尴尬——更像是一种观望。
“为什么转学来香港?”陈砚深问得随意,眼睛却看着窗外操场奔跑的学生。
“爸爸工作调过来。”许景行简略地说,省略了父母连续半年的争吵,省略了母亲红着眼眶说“阿行,我们要有个新开始”,省略了自己离开时没敢回头的那个清晨。
陈砚深“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Walkman,分了一只耳机递过来:“听吗?”
许景行愣了愣,接过那只白色的耳机。里面流淌出钢琴声——清澈、孤独,像雨滴落在空荡的教堂。
“这是什么曲子?”
“《Clair de Lune》。德彪西。”
“你弹钢琴?”
“偶尔。”
对话又断了。但这次有音乐填满空隙。
第四节课是美术。老师让画“新学期第一天”。许景行打开素描簿,铅笔在纸上悬了很久,最终落下时,画的不是教室,不是黑板,而是斑马线——一条条白色的条纹,一个模糊的背影,衬衫衣角被风吹起的弧度。
“画得不错。”美术老师路过时赞了一句。
许景行下意识用手臂遮住画纸。余光里,陈砚深正在速写本上画着什么,笔尖流畅。他忍不住侧目,看见纸上是一架钢琴的局部,琴键的阴影处理得细腻极了。
放学铃响时,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许景行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水在水泥地上砸出密集的水花。他没带伞。
“走吗?”陈砚深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送你到地铁站。”
伞不大,两个男生并肩走有些挤。许景行能闻到陈砚深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雨水的土腥气。他们的肩膀偶尔碰撞,又迅速分开。
“你住哪里?”陈砚深问。
“北角。”
“我住湾仔。顺路。”
走过那个斑马线时,红灯亮着。两人停在雨中,看车辆在眼前穿梭。雨幕让对街的霓虹灯牌晕开成一片片朦胧的光斑。
“今天早上,”许景行忽然开口,“我不是故意挡路。”
陈砚深侧过头看他,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
“我知道。”他说,“你只是紧张。”
绿灯亮了。
“走吧。”陈砚深轻轻推了下他的背。
走到地铁站入口时,许景行的左肩已经湿透。陈砚深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珠。
“明天见。”他说,转身要走。
“陈砚深。”许景行叫住他。
男生回过头,眉毛微微挑起——这个表情后来反复出现在许景行的素描本上。
“多谢你。”许景行用粤语说,这次发音标准了些。
陈砚深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几乎看不见。
“行啦。”他说,然后消失在涌入地铁站的人流中。
许景行站在自动扶梯上缓缓下降,指尖还残留着伞柄冰凉的触感。他想起陈砚深弹钢琴的手,想起那首叫《月光》的曲子,想起雨中共伞时有限的距离。
回到北角那间尚未收拾妥当的出租屋,母亲问第一天怎么样。
“几好。”他说,用的是新学的词。
夜里,他翻开素描簿,在斑马线那幅画的右下角,用极轻的笔触写下一行小字:
九七年九月八日,雨。识得一人,手很漂亮。
窗外,香港的夜晚刚刚开始闪烁。这个城市太大,太吵,太陌生。但此刻,许景行觉得,或许他能在这里找到一个支点。
一个与钢琴声和斑马线有关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