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病房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苏清鸢却觉得指尖冰凉。她看着林砚颤动的睫毛,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林砚?”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
林砚的眼皮又动了动,那条细缝渐渐扩大。露出的瞳孔,浑浊而迷茫,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雾。她的目光,在病房里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苏清鸢的脸上。
那目光,没有任何焦距,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苏清鸢的心,猛地一沉。但随即,她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醒了,她醒了。
只要醒了,就好。
她强忍着泪水,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林砚,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眨了眨眼睛。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嗬”声。
苏清鸢连忙按下床头的呼叫铃,转身握住林砚的手:“别急,医生马上就来。”
很快,医生和护士就匆匆赶了过来。他们围着林砚,做着各种检查。仪器发出的滴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清鸢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手心全是冷汗。
检查结束后,医生将苏清鸢叫到了走廊。
“病人虽然醒了,但是情况并不乐观。”医生的脸色凝重,“她的头部受到重创,导致了严重的认知障碍。现在的她,失去了大部分的记忆,包括……包括你。”
“失忆?”苏清鸢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她……她不记得我了?”
“是的。”医生点了点头,“而且,她的语言功能也受到了损伤,暂时无法正常说话。另外,她的腹部枪伤虽然愈合了,但因为神经受损,下肢的行动能力……可能也会受到影响。”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狠狠扎进苏清鸢的心里。
失忆,失语,行动障碍。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眼神锐利的林砚,那个曾经握着她的手,说要一直陪着她的林砚,如今,不仅不记得她了,甚至连正常说话、走路,都成了奢望。
苏清鸢靠在墙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的视线,渐渐模糊。
“医生,”她抬起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她……她还能恢复吗?”
“很难说。”医生叹了口气,“记忆的恢复,需要时间,也需要家人和朋友的引导。语言和行动能力,也需要长期的康复训练。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苏清鸢点了点头,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这很难。可是,只要有一丝希望,她就不会放弃。
她回到病房的时候,林砚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眸子,此刻,空洞而迷茫。
苏清鸢走到床边,轻轻坐下。她握住林砚的手,温柔地说:“林砚,我是苏清鸢。是……是你的爱人。”
林砚的目光,缓缓转向她。她看着苏清鸢,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苏清鸢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但她没有放弃。她笑了笑,继续说:“没关系,不记得也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她开始每天给林砚讲她们的故事。讲她们第一次在尸检室的相遇,讲她们一起破获的案子,讲她们在画廊外的拥抱,讲她们在江边的誓言。
她讲得很细,很温柔,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而美好的梦。
林砚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会眨眨眼睛,没有任何回应。
有时,苏清鸢会拿出叶微的那幅画,放在林砚的面前。
“你看,这是叶微画的我们。”她指着画里的两个身影,“你穿着警服,我穿着白大褂。叶微说,光会照亮并肩的人。”
林砚的目光,落在画上,停留了很久。她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是想要触碰那幅画。
苏清鸢的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除了讲故事,苏清鸢还会陪着林砚做康复训练。
一开始,林砚连坐起来都很困难。苏清鸢就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一点点地帮她练习。每一次,林砚都会疼得额头冒汗,却只是发出微弱的哼声,没有哭闹。
苏清鸢看着,心疼得不行。她会一边帮她擦汗,一边轻声安慰:“别怕,我陪着你。慢慢来,会好起来的。”
语言训练也很艰难。苏清鸢会一字一句地教林砚说话。
“林砚,”她握着林砚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跟我念,清……鸢。”
林砚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模糊的音节。
“清……鸢。”苏清鸢又重复了一遍。
林砚皱着眉,努力地模仿着。过了很久,她终于发出了一个微弱的、模糊的音节:“清……鸢。”
苏清鸢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抱住林砚,声音哽咽:“对,是清鸢。林砚,你真棒。”
林砚被她抱着,身体僵了僵。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清鸢的后背。
这个动作,让苏清鸢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林砚的情况,一点点地好转。她渐渐能够说一些简单的词语,也能够在苏清鸢的搀扶下,慢慢走几步路。
只是,她依旧没有恢复记忆。她依旧不记得,眼前这个温柔照顾她的人,曾经是她放在心尖上的爱人。
苏清鸢的心里,虽然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欣慰。
只要她能好起来,就够了。
这天,苏清鸢推着轮椅,带着林砚去医院的花园里晒太阳。
冬日的阳光,温暖而柔和。花园里的梅花,开得正艳,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苏清鸢将林砚推到一棵梅树下,蹲下身,帮她理了理围巾。
“林砚,你看,梅花开了。”她指着枝头的梅花,笑着说,“等你好了,我们就去郊外的梅园,看漫山遍野的梅花。”
林砚的目光,落在梅花上,点了点头。她看着苏清鸢,嘴唇动了动,轻声说:“清……鸢。”
“哎。”苏清鸢应着,眼眶微微泛红。
林砚伸出手,轻轻拂过苏清鸢的脸颊。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
“你……”林砚看着她,眉头蹙着,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好……看。”
苏清鸢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林砚的眼睛,那里面,虽然依旧没有记忆的痕迹,却多了一丝温柔。
她笑了笑,握住林砚的手:“等你好了,会更好看。”
林砚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弧度。
这是她醒过来之后,第一次笑。
苏清鸢看着她的笑容,泪水,再次涌了上来。
这个笑容,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苏清鸢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手机一看,是法医中心的同事打来的。
她站起身,走到一旁,接起了电话。
“喂?”
“苏法医,”同事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不好了!城东的建筑工地,发现了一具骸骨,情况很复杂,需要你马上过来!”
苏清鸢的心,猛地一沉。
骸骨。
解剖刀。
这两个词,像是魔咒一样,在她的脑海里回荡。
自从林砚出事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碰过解剖刀。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她怕,怕自己再次面对那些冰冷的骸骨时,会想起林砚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她怕,怕自己一旦拿起解剖刀,就会再次陷入那些黑暗的案件里,无法自拔。
“我……”苏清鸢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我现在走不开,我在医院陪林砚。”
“苏法医,”同事的声音更急了,“这个案子很棘手,只有你能看懂那些骸骨上的痕迹!局长都发话了,让你务必过来!”
苏清鸢沉默了。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林砚。林砚正坐在轮椅上,看着枝头的梅花,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她的心里,像是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你不能去,你要陪着林砚。
另一个声音说,你是法医,解读骸骨,是你的责任。
她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机。
“好。”她终于开口,“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苏清鸢走到林砚的身边,蹲下身,温柔地说:“林砚,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林砚看着她,点了点头,轻声说:“早……点……回……来。”
“嗯。”苏清鸢应着,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等我回来。”
她安排好护工照顾林砚,然后,快步朝着医院门口走去。
出租车一路疾驰,朝着城东的建筑工地驶去。
苏清鸢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这次重新拿起解剖刀,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她是一名法医。
她的责任,是为逝者发声。
建筑工地已经被警戒线围了起来。周围停满了警车,警灯闪烁。
苏清鸢下了车,快步走过去,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警戒线后的警察,让她进去了。
工地里,一片狼藉。挖掘机停在一旁,地上挖了一个大坑。而大坑的中央,摆放着一具骸骨。
苏清鸢走到骸骨旁边,蹲下身。她看着那些冰冷的骨头,手指,微微颤抖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戴上手套,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些骸骨。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骸骨的那一刻,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林砚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林砚苍白的脸,紧闭的双眼,插满管子的身体。
还有,医生说的那些话。
失忆,失语,行动障碍。
苏清鸢的手,猛地一颤。
她的指尖,停在了半空中,再也无法往前挪动分毫。
她看着那些骸骨,眼前阵阵发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想起了废弃工厂里的血腥味,想起了林砚被抬上救护车的样子,想起了重症监护室里,那些冰冷的仪器。
恐惧,像是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猛地站起身,后退了几步,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旁边的同事,看到她的样子,连忙走过来,担忧地问:“苏法医,你没事吧?”
苏清鸢摇了摇头,她看着那些骸骨,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想拿起解剖刀,想解读那些骸骨上的秘密。
可是,她的手,却在剧烈地颤抖着。
她发现,自己竟然……拿不起解剖刀了。
那个曾经陪伴她多年,像是身体一部分的解剖刀,此刻,却像是有千斤重。
她的心里,充满了绝望。
她是一名法医,可她现在,连解剖刀都拿不起来了。
同事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苏法医,要不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们。”
苏清鸢看着那些骸骨,又想起了病床上的林砚。
她咬了咬牙,摇了摇头:“不,我不走。”
她不能走。
逝者的证言,还等着她去解读。
林砚,也还等着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蹲下身。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着:林砚,等我。
然后,她缓缓伸出手,握住了一旁的解剖刀。
刀柄冰凉,硌得她手心生疼。
她的手,依旧在颤抖着。
但这一次,她没有松开。
骨语终歇,暖巷余温,下一段缄默故事待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