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风,总是带着几分软红香土的温软,拂过客栈的窗棂时,卷起帘角的流苏,簌簌作响。
谢无妄是被一阵杏花的甜香熏醒的。
他睁开眼时,入目是青竹编的窗棂,窗外是连绵的杏树林,粉白的花瓣正随着风,洋洋洒洒地落着,像一场不会停歇的雪。沈清玄就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医书,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在他发梢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醒了?”沈清玄听见动静,抬眸看来,眼底的倦意还未散尽,却盛满了笑意。他放下书卷,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谢无妄的额头,“体温稳了,魔气也没再异动。”
谢无妄望着他,喉咙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他记得昆仑墟的那场厮杀,记得自己替沈清玄挡下的那道黑气,记得玉佩爆发出的光芒,更记得沈清玄抱着他,哽咽着说要带他回江南看杏花。
原来,他真的做到了。
谢无妄抬手,指尖轻轻抚上沈清玄的脸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在古桃树倒塌时,被飞溅的木刺划伤的。“疼吗?”他问,声音还有些沙哑。
沈清玄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早不疼了。”他顿了顿,又道,“倒是你,后背的伤,还得养些时日。”
谢无妄笑了笑,偏头看向窗外。漫山遍野的杏花,如云似霞,比他记忆里的模样,还要好看上几分。“三百年前,我对你说过,等战乱平息,就来江南看杏花。”他轻声道,“没想到,一等就是三百年。”
沈清玄的眸光暗了暗,他垂下眼帘,指尖摩挲着谢无妄掌心的纹路。三百年前的锁魂渊,他被墨尘偷袭,坠入黑雾时,谢无妄撕心裂肺的呼喊声,至今还回荡在他耳边。那三百年的分离,是两人心底,最深的一道疤。
“以后,再也不会让你等了。”沈清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谢无妄没有说话,只是反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滚烫而真切,让他觉得,这三百年的等待,终究是值得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谢无妄的伤渐渐好转,他便常常和沈清玄一起,在杏树林里散步。江南的春日,总是漫长而惬意,风吹过的时候,花瓣落在他们的肩头,像是一场无声的盟誓。
只是,谢无妄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沈清玄最近,总是会在深夜里,独自坐在窗边,对着一枚玉佩发呆。那枚玉佩,不是他送给沈清玄的那枚,而是一枚通体漆黑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朵诡异的曼珠沙华。
而且,沈清玄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有时,他会在咳嗽时,偷偷用手帕捂住嘴,手帕上,会沾着一丝极淡的黑色血迹。
谢无妄看在眼里,却没有戳破。他知道,沈清玄从来都不是会轻易示弱的人。
直到那一天,深夜。
谢无妄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他睁开眼,看见沈清玄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里,竟隐隐透着一丝黑气。
谢无妄的心,猛地一沉。
他悄悄起身,走到沈清玄身后,轻轻唤了一声:“清玄。”
沈清玄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迅速将手中的手帕藏进袖中,转身看向谢无妄,脸上带着一丝慌乱:“你怎么醒了?”
谢无妄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眼底难以掩饰的疲惫上,落在他袖角,那一点来不及藏好的黑色血迹上。
“那枚黑色玉佩,是怎么回事?”谢无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清玄的眸光闪烁了一下,他别过头,避开谢无妄的目光:“没什么,只是在昆仑墟时,偶然捡到的。”
“捡到的?”谢无妄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那你咳出来的黑血,也是偶然吗?沈清玄,你看着我,告诉我,是不是那缕蛰伏在昆仑墟山根的魔气,缠上你了?”
沈清玄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转过身,看向谢无妄。月光下,他眼底的倦意,浓得化不开。“古桃树是昆仑墟的根基,毁了它,山根深处的魔气,就失去了束缚。”他声音低沉,“我在毁树的时候,为了稳住昆仑墟的山脉,不得不引了一缕魔气入体,暂时压制它的躁动。”
谢无妄的瞳孔骤缩,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指尖冰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如何?”沈清玄看着他,眼底满是苦涩,“你体内的魔气刚被压制,我不想让你再为我担心。而且,那缕魔气被我暂时封印在玉佩里,只要不催动灵力,就不会有大碍。”
“不会有大碍?”谢无妄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你咳出来的黑血,算什么?”
他说着,猛地抬手,想要去抓沈清玄袖中的玉佩。沈清玄下意识地躲开,却还是被谢无妄扯住了衣袖。那枚通体漆黑的玉佩,从袖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玉佩落地的瞬间,一缕极淡的黑气,从玉佩里钻了出来,像是一条小蛇,迅速缠上了沈清玄的脚踝。
沈清玄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咬着牙,想要催动灵力,将那缕黑气逼退,却发现,那缕黑气像是生了根一样,死死地缠着他,并且,正在顺着他的血脉,一点点往上爬。
“清玄!”谢无妄睚眦欲裂,他想也没想,便抬手,将自己体内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渡给沈清玄。
然而,他的灵力刚触碰到沈清玄的身体,那缕黑气就像是受到了刺激一样,猛地暴涨,瞬间蔓延到了沈清玄的膝盖。
“别过来!”沈清玄低吼一声,他用力推开谢无妄,“这魔气认主,你靠近我,会被它缠上的!”
谢无妄被推得踉跄着后退几步,他看着沈清玄腿上越来越浓的黑气,看着沈清玄脸上痛苦的神色,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又如何?”谢无妄看着他,眼底满是决绝,“三百年前,我没能陪你一起坠入锁魂渊,三百年后,我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
他说着,不顾沈清玄的阻拦,再次上前,紧紧抱住了他。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沈清玄身体的那一刻,他掌心的那枚刻着两人名字的玉佩,突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那光芒,比在昆仑墟时,还要璀璨,还要温暖。
光芒顺着两人相贴的身体,缓缓流淌,所过之处,那些黑色的魔气,像是遇到了克星一样,一点点消散。
沈清玄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谢无妄掌心的玉佩,眼底满是震惊。
谢无妄也愣住了,他能感觉到,玉佩里的力量,正在源源不断地涌出,那力量里,不仅有沈清玄当年布下的护阵之力,还有他自己,三百年间,从未放弃过的执念与爱意。
原来,最好的护阵,从来都不是玉佩上的纹路,而是他们,彼此相守的心意。
黑气,一点点消散。
沈清玄腿上的黑气,渐渐退去,他苍白的脸色,也慢慢恢复了血色。
谢无妄抱着他,力气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我说过,无论多久,我都等你。”他的声音,带着哽咽,“也说过,要和你一起,回家。”
沈清玄抬手,紧紧回抱住他,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窗外的杏花,依旧在洋洋洒洒地飘落。
月光透过花瓣的缝隙,照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温柔得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梦。
只是,他们都没有发现,那枚掉在地上的黑色玉佩,并没有完全碎裂。玉佩的角落里,一缕比发丝还要细的黑气,正悄然蛰伏,像是在等待着,下一个,风起的时刻。
而远处的山林里,一道黑影,正站在杏树林的尽头,冷冷地看着客栈的方向。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和那日在昆仑墟山门外的笑容,一模一样。
风雪埋归途,孤魂未散,来日再续前尘恨(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