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玄抱着那具尸骨，一步一踉跄地走在昆仑墟的风雪里。玄色法袍的边角被罡风撕扯得破烂，露出底下早已冻得青紫的皮肉，可他浑然不觉，只将怀里的尸骨搂得更紧，仿佛生怕一松手，这人便会再次消散在风里。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三百年间，他寻遍三界，却从未想过找到谢无妄之后，该去往何方。曾经的昆仑墟早已覆灭，师门故人零落星散，他与谢无妄的家，早在百年前诛仙台的金光里，便碎得片瓦不留。
风雪迷了眼，他脚下一滑，重重摔在雪地里。怀里的尸骨被震得滚出半寸，那枚青铜双鱼佩撞在冰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沈清玄像是被烫到一般，连忙伸手去护，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玉佩，记忆又翻江倒海般涌上来。
那是他三百一十岁生辰时，亲手打磨的。谢无妄那时还是昆仑墟的大师兄，白衣胜雪，坐在桃花树下，看着他笨手笨脚地雕琢玉佩，眉眼间满是温柔笑意。
“清玄，这双鱼佩，是要赠予何人？”
“自然是师兄。”他那时笑得狡黠，将玉佩塞进谢无妄手里，“双鱼相逐，永不分离，师兄可要收好。”
谢无妄低头看着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良久才轻声道：“好。”
好。
一个字，竟成了镜花水月的谶语。
沈清玄趴在雪地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三百年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化作撕心裂肺的哭嚎。风雪卷着他的哭声，飘向空旷的昆仑墟，像是一曲无人应和的悲歌。
不知哭了多久，他才渐渐止住泪，撑着冻得麻木的手臂，缓缓爬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将尸骨重新抱进怀里，目光望向墟外的方向。那里，有一处极寒之地，名唤锁魂渊，传闻渊底有一缕上古魂火，能温养残魂，纵使只剩骨殖，也未必不能寻得一线生机。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沈清玄咬紧牙关，抹去脸上的雪水与泪水，眸中燃起一点微弱却执着的光。他调整了一下怀中的姿势，抬脚朝着墟外走去。
风更烈了，雪更大了，他的身影在风雪中愈发单薄，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忽然，一阵极淡的血腥味，顺着风飘进鼻腔。
沈清玄脚步一顿，警惕地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断壁之后，一道黑影一闪而过，那身影佝偻，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魔气，显然并非善类。
他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尸骨护在身后，掌心缓缓凝聚起灵力。三百年间，他为了寻谢无妄，走遍险地，一身修为早已今非昔比，只是方才心神激荡，才未曾察觉有人靠近。
“阁下是谁？”沈清玄的声音冷冽，带着几分警惕，“鬼鬼祟祟躲在暗处，是何用意？”
断壁之后，没有回应，唯有一阵阴冷的笑声，缓缓传来，像是毒蛇吐信，听得人头皮发麻。
“三百年了……沈清玄，你竟还活着。”
那声音沙哑诡异，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沈清玄心头猛地一跳，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声音……
不等他细想，那道黑影已从断壁后缓步走出。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黑袍，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遮住了大半容貌，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怀里的尸骨，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的光。
“谢无妄的骨殖……果然在你这里。”黑袍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里满是狂热，“只要吞了他的仙骨，本座便能突破瓶颈，一统魔界！”
话音未落，黑袍人便猛地朝沈清玄扑来，掌心魔气翻涌，化作一只巨大的魔爪，直取他怀中的尸骨。
沈清玄瞳孔大震，想也不想便侧身躲开，同时抬手挥出一道凌厉的剑光。金色的剑光与黑色的魔气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雪地上瞬间炸开一个深坑。
“找死！”沈清玄目眦欲裂，周身灵力暴涨，剑光如瀑，朝着黑袍人疯狂斩去。
他可以死，但谢无妄的骨殖，绝不能落入旁人之手！
黑袍人显然没料到他的修为竟如此深厚，一时竟被打得节节败退。他怒吼一声，面具下的脸扭曲变形，猛地抬手，一道黑色的锁链骤然射出，直逼沈清玄的咽喉。
沈清玄闪避不及，只能侧身偏头，锁链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带起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剧痛传来，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反手一剑，斩断了黑袍人的锁链。
黑袍人踉跄着后退几步，看着沈清玄那双染血却依旧凌厉的眸子，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却又很快被贪婪取代。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的丹丸，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刹那间，一股恐怖的魔气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天地间的风雪都为之一滞。
“沈清玄，本座今日，定要取你二人性命！”黑袍人狂笑着，身形暴涨数倍，朝着沈清玄再次扑来。
沈清玄脸色一白，握着剑的手微微发颤。他知道，自己绝非此刻的黑袍人之敌。
可他不能退。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尸骨，看着那枚在风雪中泛着冷光的双鱼佩，眼底的惧意渐渐被决绝取代。
他缓缓抬手，将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三百年前，他因愚蠢，害死了谢无妄。
三百年后，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分毫。
“师兄，”沈清玄低声呢喃，声音温柔得像是情人间的低语，“这一次，换我护你。”
话音落，他毫不犹豫地，将剑尖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也染红了怀中的尸骨。金色的灵力与血色交融，化作一道耀眼的光，笼罩住他与怀中的人。
黑袍人的利爪，在触碰到那道光的刹那，瞬间化为飞灰。
他惊愕地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而沈清玄，在灵力耗尽的前一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着尸骨，朝着锁魂渊的方向，踉跄着奔去。
风雪漫天，染红了他的背影，也染红了昆仑墟的碎雪。
他的身后，黑袍人的怒吼声震天动地，可他却再也没有回头。
只要能护住谢无妄，纵使粉身碎骨，又有何妨？
风雪埋归途，孤魂未散，来日再续前尘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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