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歌山谷的夜晚总带着某种清透的质感。奥术能量在黑暗中流淌如河，发光植物如散落大地的星群，双月的光辉穿过水晶窗棱，在室内投下冷与暖交织的斑驳。

影带回的信息在核心成员间引燃了无声的火焰。会议持续到深夜，每个人脸上都覆着一层薄霜。

“零号议会……”洛伊重复这个词时，声音里有一种冰冷的重量，“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参与其中。”

卡尔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穿过数据屏，看向更远处：“这解释了为什么‘源能婴儿计划’的资源调动从未遇到真正阻力。不是巨神渗透了议会，而是议会中有人从一开始就想要这个计划。”

雷德尔大师的猞猁耳朵向后压低，这是他在进行复杂计算时的习惯。“如果影在雷恩意识深处听到的是真实的——如果另一个维度的‘声音’确实存在——那么我们需要重新评估一切。包括治疗方案的优先级。”

“治疗不能停。”洛伊说，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但我们需要更谨慎。”

瓦莱丽坐在他身旁，黑色的猫尾轻轻搭在他手腕上。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紧绷的肩线松了一分。

会议结束时已是凌晨。天翼在门外等候，白色的羽翼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这位年轻的执法官脸上少了平日的锐气，多了某种沉静的忧思。

“圣殿和理事会的紧急会议定在明天傍晚。”天翼说，深紫色的眼眸扫过每个人，“在那之前，我需要一份更详细的报告——关于今天意识实验中发生的、你们所理解的一切。”

他的目光在洛伊脸上停留片刻：“这不是例行公事。晶穹之城内部……对如何处理你们的存在，意见并不统一。有些声音认为，你们的到来本身就是一种污染。”

“我们明白。”洛伊说。

天翼点点头，转身离去，鱼龙尾巴在身后划出一道深蓝色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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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没有回房休息。

他走进临时搭建的数据分析室，关上门，让黑暗与屏幕的冷光成为唯一陪伴。成天羽离开前已经将今天所有的实验数据——脑波记录、能量波动图谱、影的口述转录——整理归档。现在，这些数据在四块悬浮屏上缓缓旋转，像某种沉默的星座。

但他没有看屏幕。

他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枚淡蓝色晶体。三十年了，它始终温润如初，内部的星云纹路缓慢流转，仿佛有自己的呼吸。但在托雷星，在晶歌山谷，特别是在今天那场能量激荡之后，卡尔感觉到某种不同。

晶体在掌心中微微发热。

他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记忆深处——不是作为风险评估师的记忆，而是那个七岁男孩的记忆。斯堪的纳维亚山脉的暴风雪，坠入冰裂缝的父亲，刺骨的寒冷，然后……光。

那光在回忆中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温暖的金色，流动的，有生命的。光中的身影轮廓模糊，但他记得那双眼睛——紫色的，深邃如夜空，却又充满某种难以言喻的悲悯。

“生存不易，幼小生命。”

那句话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意识中响起的。

“归途已显，勿再涉险。”

“知识是力量，亦是责任。善用之。”

还有那枚晶体被无形之手递到他掌心时的触感——不是给予，更像是……托付。

卡尔猛地睁开眼，呼吸有些急促。他打开扫描仪，将晶体置于高倍镜头下。屏幕上，晶体表面的微观结构被放大到极致——那些原本看似天然形成的纹路，在奥术能量场的背景下，开始显露出极细微的、规律性的几何排布。

不是天然结晶的晶格。

是符文。

极其古老、极其精微、以物质形态固化下来的符文。

他调出圣殿提供的《奥术符文基础原理》中的高阶章节，开始比对。相似度很低——这些纹路的结构远比托雷星传承的任何符文体系都复杂，其内在逻辑更像是一种……对现实规则的直接书写。

就在这时，晶体突然自主发光。

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微光，而是一种内敛的、脉动式的明暗交替，节奏与他自己的心跳同步。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悸动顺着掌心蔓延至全身，不是电流，更像是一种……共鸣。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通过眼睛。是直接投射在意识中的意象碎片——

一个身影站在光的漩涡中心，轮廓熟悉又陌生，周身缠绕着流动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在呼吸、在生长、在将周围的一切重构……

星空在燃烧，巨大的舰船残骸如墓碑般漂浮，熟悉的徽记在爆炸中碎裂……

一个少女跪在废墟中，怀里抱着什么，仰起的脸上泪痕在火光中闪亮……

最后是一个背影——魁梧、残破、金属与血肉扭曲地结合在一起——跪在同一片废墟里，机械手掌颤抖地抬起，伸向虚空，仿佛要抓住什么早已消散的东西……

意象炸裂，如潮水退去。

卡尔跌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衬衫，掌心晶体滚落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它恢复了平静，内部的星云纹路缓缓流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颤抖着手重新拿起晶体，对着灯光仔细查看。刚才那些是什么？幻觉？记忆碎片？还是……某种预兆？

符文。进化。燃烧的星空。废墟中的眼泪。还有那个金属与血肉交织的背影——

他猛地想起雷德尔实验室里那个一直处于保密维修状态的“未知构造体”。雷德尔只含糊地提过，那是多年前坠毁在托雷星偏远地区的残骸，构造奇特，不属任何已知文明，修复工作困难重重。

卡尔抓起晶体冲出分析室，在深夜空寂的走廊里奔跑。他需要见到那个构造体，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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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洛伊站在医疗室的观察窗前。

雷恩在维生舱内平静地躺着，但监测屏上的脑波图显示着不平静的轨迹——那些波形中夹杂着极其规律的、近乎编码式的脉冲，每隔七十三秒出现一次，每次持续零点三秒，强度在缓慢增加。

“他在发送信号。”玄灵轻声说，狼猫少年左蓝右绿的异色瞳盯着屏幕，“或者……在接受信号。”

“能解析吗？”

玄灵摇头：“结构太陌生。不是源能通讯编码，不是奥术传讯，也不是已知的任何星际通讯协议。它更像……某种纯粹意识层面的共鸣标记。”

洛伊沉默。影带回的那些破碎话语在他脑海中回响——另一个世界的“雷恩”，合作，交易，门扉再次……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此刻在维生舱中沉睡的，或许不只是他的战友。还是一个通道，一座桥梁，一个连接着未知维度与可能性的锚点。

他下意识地握住胸前的吊坠。马尔克队长……如果你还在，你会怎么选择？是切断这个可能危险的联系，还是冒险探究它可能带来的转机？

吊坠传来温润的触感，星云纹路在黑暗中隐隐泛着微光。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能量波动从上层实验室传来——尖锐、紊乱、带着某种凄厉的共鸣。

洛伊和玄灵对视一眼，同时冲出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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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洛伊赶到雷德尔的顶层实验室时，看到的景象令人窒息。

实验室一侧，那个一直被厚重防尘布覆盖的庞大物体正被失控的能量电弧缠绕。防尘布已被烧焦卷曲，露出其下破损不堪的金属躯体——那是一种粗粝的、带着明显战场伤痕与粗糙修补痕迹的构造，装甲上残留着焦黑的爆能武器灼痕和某种徽记的碎片。

但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头部”。覆盖着残破头盔的面甲部分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下面一小片仿生皮肤——已经严重碳化龟裂——和一只完全暴露的、由复杂光学晶体与金属结构组成的“眼睛”。

那只眼睛此刻正间歇性地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

而引发这一切的，是这具构造体胸口裸露的、火花四溅的能源核心，与实验台上另一件物品产生了剧烈的共鸣——

他的吊坠。

泪滴形的吊坠此刻悬浮在半空，星云纹路以前所未有的亮度流转，散发出柔和的银白色光辉，与构造体胸口暴躁的蓝白电弧形成对抗般的能量拉锯。

雷德尔大师正全力施展奥术屏障，试图隔离两股能量，但效果有限。卡尔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手中紧握着那枚淡蓝色晶体——晶体也在发光，与吊坠的光辉脉动同步。

“发生了什么？”洛伊厉声问。

“我不知道！”雷德尔的声音罕见地失去镇定，“我正在检查构造体的记忆核心接口，你的吊坠突然产生反应，然后——”

构造体头部猛地转动。

那只闪烁红光的电子眼锁定在洛伊身上。光学镜头伸缩调整焦距，发出细微的机械摩擦声。

接着，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通过扬声器。是直接通过能量共振在空气中产生的、严重失真、仿佛无数破碎录音拼凑而成的震颤：

“洛……伊……？”

那声音如此扭曲，却带着某种让洛伊心脏骤停的熟悉感。

“……不……应该……不是这个……时间点……”

“记忆……模块……损坏率……89%……”

“……看见了……最后的……光……”

“他们都……死了……你……也……”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的爆鸣和机械的杂音。构造体的金属手臂痉挛般地抬起，五指张开又握紧，仿佛想抓住什么。

“……必须……纠正……错误……”

“……路径……要改变……”

“……小心……那些……纹路……它们……说谎……”

“……找到……记录……在……第三……区……”

话音未落，构造体胸口的能源核心发出一声刺耳的过载尖啸。明亮的电弧瞬间吞没了整个躯体，吊坠的光辉被强行压制、熄灭，掉落实验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构造体眼中的红光彻底暗淡，金属躯体瘫软下去，恢复死寂，只有外壳上残留的能量余波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实验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洛伊站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刚才那些破碎的话语像冰锥刺穿了他的意识——那声音的底色，那断句的方式，那种即使在严重失真下依然能辨认出的、属于某个人的语气习惯……

不可能。

他缓缓走到实验台前，拾起吊坠。星云纹路已经暗淡，恢复成平常的样子，只是触感比以往更温暖一些，仿佛还残留着刚才能量激荡的余温。

卡尔走到他身边，声音干涩：“你听到了吗？”

洛伊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手中吊坠，看着实验台上那具再次沉默的构造体，看着构造体头部裂开的缝隙里那只黯淡的电子眼。

雷德尔大师走过来，银灰色的胡须微微颤抖：“这具构造体……我们一直认为它是某种未知文明的战争机器残骸。但它刚才的反应……它对吊坠的反应……还有它说的话……”

“它认识我。”洛伊低声说。

四个字，重如千钧。

瓦莱丽这时才赶到，看到实验室内的景象和洛伊苍白的脸色，立刻冲到他身边：“洛伊？发生了什么？”

洛伊摇摇头，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将他从冰冷的恍惚中拉回一丝。

天翼出现在实验室门口，深紫色的眼眸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具构造体上。他的鱼龙尾巴不安地摆动了一下。

“圣殿的监测阵列捕捉到了刚才的能量峰值。”天翼说，声音凝重，“理事会已经提前了会议时间。两小时后，我们需要出现在晶穹之城。”

他停顿一下，目光与洛伊相交：“带上吊坠。还有……如果那构造体说了什么，准备好解释。”

天翼离开后，实验室再次陷入沉默。

卡尔走到构造体旁，蹲下身，仔细观察它胸口暴露的能源核心接口。粗糙的改装痕迹，非标准的能量管线，还有那些焊接修补的疤痕……这不像工厂产品，更像是在极端条件下的、绝望的自我改造。

他想起刚才晶体带来的意象碎片中，那个金属与血肉交织的背影。

“大师，”卡尔抬头看向雷德尔，“你说过，这构造体内部有记忆存储装置，但访问协议完全陌生，一直无法破解。”

雷德尔点头：“它的数据结构……不属于已知任何体系。我们尝试了七十三种解码协议，全部失败。”

卡尔看向洛伊：“如果……如果它真的‘认识’你，也许……”

“也许什么？”洛伊问。

“也许你的生物信息，或者吊坠的能量特征，是钥匙。”卡尔说，“但我们需要更多时间，需要圣殿的符文技术协助，还需要……”他看向构造体，“还需要它再次‘醒来’。”

洛伊看着那具沉默的金属躯体。刚才那个声音还在他脑海中回响——破碎、扭曲，却熟悉得令人心碎。

小心……那些……纹路……它们……说谎……

找到……记录……

“准备去晶穹之城。”洛伊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在这之前，我需要单独待一会儿。”

众人陆续离开实验室，留下洛伊一人。

他走到构造体旁，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放在那冰冷粗糙的装甲上。金属表面残留着细微的能量颤动，还有无数战斗留下的划痕与凹陷。

“马尔克队长……”他低声说，明知不可能有回应，“是你吗？”

没有回答。只有山谷的风穿过实验室高窗，带来远处发光植物的清香和奥术能量的微凉。

洛伊收回手，握紧胸前的吊坠。

两小时后，他将面对托雷星最高层的质询。而他们手中握着的，不只是关乎雷恩性命的治疗方案，还有刚刚被揭开的、更深更暗的谜团——关于一个可能来自其他时间线的警告，一具认识他的破损构造体，还有一句令人不安的箴言：

小心那些纹路。它们说谎。

窗外，托雷星的第一缕晨光开始染白天际线，青金色的光辉落在水晶建筑上，折射出千万道微光。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但洛伊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第三十二章：暗流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