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晶歌山谷的当晚,一种混合着希望与更深刻不安的气氛在团队中弥漫。与托雷星官方的初步接触打开了通路,但“石匠”格伦抛出的问题,以及其背后可能代表的、对“遗产”或“污染”别有目的的关切,像一根细刺,扎在知情者的心头。
雷德尔大师听取了会面简报后,银灰色的猞猁耳朵微微向后压了压,这是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石匠’……他们活跃在托雷星的技术灰暗地带,有时是解决问题的巧手,有时也是麻烦的引线。格伦对‘惰性共生’现象的关注,绝非偶然。圣殿古籍中,‘远古星光’多指代文明肇始之初接收到的、来自星海深处的启蒙能量,通常与第一批卡西欧蓝宝石的发现传说相关。而‘文明遗泽’……说法更模糊,可能指代更古老造物主留下的痕迹。”他看向卡尔,“你带来的晶体,和童年的经历,或许就是一把钥匙,能帮你区分这些模糊概念中,哪些指向克里姆。”
卡尔郑重地点了点头,将那枚淡蓝色晶体取出。在晶歌山谷稳定的奥术环境下,晶体内部星云般的微光似乎真的比在地球或飞船上时,流转得稍稍清晰了一丝。
研究转向了更具体的方向。圣殿学者云隐承诺的部分古籍副本通过加密数据链送达,其中包含了一些关于能量净化、精神稳固以及……早期“异常能量体”接触记录的章节。卡尔和雷德尔一头扎了进去,而成天羽则协助进行数据交叉比对和模拟推演。
与此同时,对雷恩的治疗尝试进入了更具风险的阶段。单纯的样本分析已经不够,需要尝试在影构筑的纯净参照场保护下,将极微量的、经过圣殿符文预处理的奥术能量,引导至雷恩体内,观察其与污染烙印的相互作用。这需要玄灵无与伦比的微观能量操控能力,以及影维持参照场稳定的极限耐力。
洛伊、瓦莱丽和其他人则担负起更严格的警戒和保障工作。轨道上的阴影并未散去,成天羽监测到又有两次极其隐晦的异常信号擦过托雷星系外围,如同猎犬在风中嗅探。山谷的防御符文被雷德尔悄然加强,壁垒如同一座真正的壁垒,沉默地巡弋在关键节点。
治疗实验的前夜,洛伊独自来到医疗室。维生舱内,雷恩依旧沉睡着,西伯利亚狼兽人坚毅的面容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平静,但眉心处那抹极淡的、仿佛裂纹般的暗影,提醒着内在的凶险。洛伊隔着透明舱壁,注视着他。
浮空城事件的碎片再次浮现——不是冰冷的任务报告,而是更早、更温暖的记忆。那个在能量风暴的乱流中,毫不犹豫将幼小的自己护在身下、毛发被灼焦也毫不动摇的高大身影;那个在病床边,用略显笨拙的语气安慰失去父母妹妹的孩子的年轻士兵……马尔克队长后来告诉他,是雷恩拼死将他从最危险的区域带了出来。
“你救过我,”洛伊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医疗室里几不可闻,“现在轮到我们救你了。坚持住,雷恩。我们……找到了一些可能的方法。”
仿佛是对他话语的回应,或者是维生舱数据的偶然波动,雷恩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监测仪上的脑波图案,出现了一瞬难以解读的、非典型的起伏。
这微小的变化被时刻关注着的玄灵捕捉到了。“他的意识……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活跃,或者,在更深的层面与某种东西对抗、纠缠。”狼猫少年左蓝右绿的异色瞳中闪烁着医疗者的专注与忧虑。
“深层意识活动?”卡尔放下手中的古籍数据板,走了过来,“结合‘惰性共生’现象和格伦的提示……有没有可能,雷恩体内污染烙印的‘稳定’,不仅仅是能量层面的僵持,更是意识层面的某种……‘锚定’或‘谈判’?”
这个大胆的假设让众人陷入了沉思。如果污染烙印具有某种侵蚀性“意志”,而雷恩的自我意识并未完全沦陷,而是在一个他们无法观测的层面与之拉锯,甚至……利用了烙印作为“钥匙孔”连接维度的特性,接触到了别的什么?
“明天实验时,”影忽然轻声开口,白色的耳朵竖立着,捕捉着空气中细微的能量流向,“我可以尝试……不只是维持参照场。如果洛伊哥哥和卡尔先生的推测有万一的可能,我可以试着用【万物同调】,在能量接触的瞬间,去‘聆听’雷恩哥哥意识最深处的‘回响’。很危险,但如果真有另一个层面的对抗,或许我们能听到‘战况’。”
这个提议风险极高,可能将影也卷入不可知的意识漩涡。洛伊第一时间想拒绝,但他看到影眼中那不属于她年龄的坚定与决意。她是“纯净容器”,或许对这种涉及本源能量与意识交织的险境,有着独特的承受力和理解。
“……需要最周全的准备。”洛伊最终没有直接否定,而是看向玄灵和雷德尔,“安全边际必须放到最大。”
雷德尔捻着胡须,缓缓点头:“圣殿有一种古老的精神固守符文,可以刻印在意识活跃者周围,提供一定保护。我会立刻准备。但核心还是影小姐自身的稳定,以及……玄灵医生能否在能量引导出现任何失控苗头时,瞬间切断。”
玄灵握紧了拳头,肉垫下的绿色绒毛微微立起:“我可以。”
实验定在次日正午,奥术能量相对平和的时段。
实验室被层层符文和能量屏障笼罩。雷恩被转移到一个特制的、刻满净化与稳固符文的水晶平台上。影坐在平台一侧,双目微合,周身散发出纯净柔和的源能光辉,形成一个将她与雷恩笼罩在内的球形参照场,隔绝内外。玄灵站在控制台前,指尖跳跃着翠绿色的医疗源能细丝,连接着平台上的多个能量接口和雷恩的关键穴位。卡尔和雷德尔监控着全局数据和符文状态。洛伊、瓦莱丽、壁垒等人在实验室外的观察区,透过单向能量屏障紧张地注视着。
天翼也来了,作为本地执法官和合作方代表在一旁见证。他抱着手臂,白色羽翼收拢,深紫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室内,鱼龙尾巴因专注而微微绷直。
“开始第一阶段,低强度净化奥术流导入。”雷德尔发出指令。
玄灵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动。一缕经过圣殿符文精密调制、呈现出淡金色的奥术能量,如同最纤细的丝线,透过影的参照场,缓缓探向雷恩心口附近那处污染烙印的核心。
能量接触的瞬间,雷恩的身体猛地一震!维生监控数据剧烈波动。烙印处的暗影仿佛被惊醒的毒蛇,骤然扭动、扩张,试图吞噬那缕淡金色的能量。但在影的参照场压制和净化符文的作用下,它的扩张被限制在极小范围。
“污染活性激增,但净化能量确实产生了中和反应,速度非常缓慢!”卡尔快速汇报数据。
“影,稳住!”雷德尔低喝。
影的额头渗出细汗,但参照场依旧稳固。她按照计划,在能量交缠最激烈的刹那,将【万物同调】的能力,顺着那缕净化奥术能量与污染烙印对抗产生的、微妙的“共鸣缝隙”,小心翼翼地延伸进去。
下一秒,影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双眼虽然紧闭,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影!”瓦莱丽忍不住惊呼。
“她在‘听’……”洛伊握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影的意识仿佛坠入了一片黑暗粘稠的海洋,耳边充斥着疯狂的嘶吼、破碎的尖叫、以及一种冰冷、饥饿、想要吞噬一切的“低语”。那是污染烙印的负面意志。但在这片意识混沌的深处,她奋力挣扎,努力分辨。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像是雷恩,但又有些不同。更……疲惫?更沧桑?还夹杂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背景音效,以及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语言碎片。
【……坚持住……这边……通道不稳定……‘钥匙’不能完全交给他们……】
【……议会的触角……比想象中深……婴儿计划……不只是巨神……零号……也在筛选‘容器’……】
【……另一个我……合作……代价……信息……坐标……小心‘建筑师’……他知晓裂缝……】
破碎的短语,夹杂着强烈的情感和画面碎片——冰冷的实验室、闪烁的不同风格的屏幕(与托雷星或地球联盟的科技感迥异)、戴着面具的身影、以及一双……与雷恩极其相似、但眼神更加锐利冰冷的狼瞳。
影还感觉到,在这片混乱的意识深处,有两股“存在”在微弱地协同:一股是雷恩自身那坚韧不屈、死死“锚定”着自我核心的意识之火;另一股,则是一道来自极其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重毛玻璃的“外来意识”,那道意识不断传递着模糊的支援意念和那些破碎的信息,似乎在帮助雷恩的意识维持稳定,对抗污染的低语。
【……他们……在尝试帮你……信任他们……尤其是……那个‘坐标’……和……‘学者’……】
【……告诉他……另一个世界的‘我’……说……交易成立……坚持到……门扉再次……】
“呃啊——!”影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她的【万物同调】被一股巨大的意识乱流狠狠冲撞,不得不中断。
几乎同时,玄灵当机立断,切断了净化奥术能量的导入。雷恩身体的剧烈反应缓缓平复,但监测数据显示,他的脑波活动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峰值,随后才渐渐回落,而污染烙印的活性,似乎……比实验前,极其微弱地降低了一点点。
影脱力地向后倒去,被早有准备的洛伊一个箭步冲进去扶住。她靠在洛伊怀里,剧烈喘息,翡翠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撼与困惑。
“我……听到了……”影断断续续地,将她在雷恩意识深处捕捉到的那些破碎信息、声音和感觉,尽己所能地描述出来。
实验室内外,一片寂静。
卡尔的金丝眼镜反射着冷光,他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源能婴儿计划……与零号议会有关联?他们在‘筛选容器’?另一个世界的‘雷恩’?合作?交易?门扉?”
雷德尔大师的眉头紧锁:“意识层面的跨维度联系……这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和危险。那个‘低语’提到的‘裂缝’,恐怕就是导致浮空城事件、连接不同维度的薄弱点。巨神……或许很早就探测到了,甚至一直在尝试利用。”
洛伊抱着虚弱的影,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另一个世界的“雷恩”?合作?这意味着什么?雷恩的坚持,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意志,还可能得到了来自另一个维度的、难以理解的援助?而零号议会更深地卷入源能婴儿计划,则让局势更加黑暗。
天翼走了过来,深紫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看来,你们带来的‘麻烦’,牵扯到的层面,远比一次简单的星际追捕或能量污染要深远得多。跨维度的联系……这触及了圣殿最核心的禁忌知识之一。我必须立刻向云隐学者和执法总部报告此事。”
他顿了顿,看向洛伊:“不过,在官方命令下来之前,我个人建议,你们必须加快研究进度。那个‘另一个雷恩’提到的‘门扉再次……’,或许暗示着某种时机。而那个‘建筑师’知晓裂缝……意味着你们最危险的敌人,可能对这一切的了解,超乎你们的想象。”
影提供的信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水潭,激起了更深的漩涡。治疗雷恩,不再仅仅是祛除污染,更可能成为理解跨维度秘密、对抗零号议会与巨神深层勾结、甚至联系另一个世界力量的关键。
而这一切的核心——昏迷的西伯利亚狼兽人雷恩,他的意识深处,正在进行的是一场跨越维度的孤独战争,甚至可能……是一场奇异的合作。
洛伊将影交给玄灵照顾,走到雷恩的水晶平台边。这一次,他不再只是看到需要拯救的同伴。
他看到了一把钥匙,一把可能打开通往更广阔、也更危险战场的大门。
“我们会弄明白的,雷恩。”洛伊低声说,声音坚定,“不管你在和谁并肩作战,我们都会把你拉回来。”
窗外的托雷星双月悄然升起,清冷的光辉洒入实验室,与内部残留的奥术能量和沉重的思绪交织在一起。山谷之外,星空深处,猎犬的嗅觉似乎变得更加清晰。而在某个无法观测的维度间隙,或许正有一双相似的狼瞳,也在注视着这边,等待着下一次“门扉”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