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火星之遗

清晨（火星基地的人造昼夜节律），“铁砣”基地在规律的通风系统嗡鸣和远处隐约的洗漱声中苏醒。洛伊醒来时，感觉比在地球上任何一个“安全屋”中都要精神清明。肋部的伤口愈合良好，更重要的是，持续紧绷的神经在昨夜难得的安稳睡眠后，得到了久违的舒缓。

他走出隔间，发现亚瑟已经蹲在门口，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地面，嘴里叼着一块能量棒。“早啊洛伊大哥！老爹让我带你去吃‘特色’早餐，然后去见李老！”

早餐食堂依然热闹。除了常见的合成蛋白和菌类，今天多了种淡紫色的、口感类似薯饼的块茎食物，据说是基地农业组新培育的品种。亚瑟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地介绍：“这是‘紫岩薯’，用旧矿坑里找到的耐辐射种子改良的，虽然长得慢，但管饱！对了，你看到外面那些‘毛球’了吗？”

洛伊顺着亚瑟手指的方向，透过食堂一个观察窗，看到外面经过特别加固和密封的透明管道区域内，有几团毛茸茸的、形似仓鼠但体型稍大、背部长着稀疏发光苔藓的小生物在活动。“那是‘星光鼷’，火星本土幸存的原生小型哺乳动物，适应了地下生活。基地生态组负责照料它们，它们能帮忙处理一些有机废料，粪便还是不错的肥料。”亚瑟语气里带着自豪，“乌萨老爹说，保护这些小家伙，也是保护火星的一部分。不是所有生命都能变成兽人或者亚人，但它们也有活下去的权利。”

洛伊点点头。这个世界，动物与兽人、亚人、人类并存，进化路径各异。兽人大多源自哺乳动物，而亚人则是更广泛的概念，可能包含其他脊椎动物甚至植物特征与人类的混合，形态和能力更为多样。这也解释了基地里人员的多样性——并非所有人形智慧生命都是兽人。

饭后，亚瑟带着洛伊穿过几条支线管道，来到一个挂着“档案与历史研究”牌子的洞口。这里比想象中宽敞，岩壁上凿出了书架，堆满了实体书籍、数据晶体和各种奇异的矿石、化石标本。空气中有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一位头发银白、戴着老花镜、身后拖着一条蓬松狐狸尾巴的老者正伏案工作，他是一位狐族亚人，耳朵尖长，眼角的皱纹里刻满了智慧与风霜。正是历史顾问李老。卡尔已经在这里，正对着一面贴满星图、古代符号拓片和模糊照片的墙壁沉思。

“李老，洛伊大哥来了。”亚瑟乖巧地打招呼。

狐族老者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温和而锐利地落在洛伊身上，尤其在洛伊的面部轮廓和那双异色眼瞳上停留了片刻。“赛萨里奇奥家的孩子……果然，眉宇间有爱德华的硬朗，又不失婉莹的精致。”他的声音苍老但清晰，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平和。

洛伊心中一震。“您认识我的父母？”

“见过几面，在很多年前的学术会议上。”李老示意洛伊坐下，亚瑟则好奇地蹲在一旁。“爱德华·夏洛特·赛萨里奇奥，法兰克联盟的高能物理天才，对源能（当时还叫‘特异能量场’）的基础理论贡献卓著。李婉莹博士，来自龙门，生物能量学的开拓者，擅长从生命角度解读能量交互。他们结合，被视为跨学科研究的佳话。”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可惜，后来发生的事……令人痛心。我曾试图打听过你们兄妹的下落，但线索在地球就断了。没想到，你会来到这里。”

洛伊沉默。父母的名字被如此平静地提起，带着学术圈的尊重和一丝旧识的感慨，这比任何哀悼或愤怒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复杂的慰藉。

“李老，”卡尔适时开口，将话题引回正轨，“您之前提到，赛萨里奇奥家族的历史，与火星上发现的某些遗迹可能存在联系？”

李老点点头，走到那面贴满资料的墙前，指向一张放大的、模糊的深空照片，背景是木星及其卫星。“这是我们从一艘废弃的巨神科研船黑匣子中恢复的碎片图像。看这里——”他指向木星轨道附近一个不起眼的光点，“放大后，可以分辨出非自然的几何结构。与我们火星‘水手谷’遗迹的风格，有相似之处。”

他又指向另一组照片，是不同角度拍摄的“水手谷”撞击坑底遗迹，那些规整的、非人类文明的构造在红色岩壁上显得格外突兀。“这些遗迹的材料对年代测定呈惰性，但其能量残留的‘衰减模式’显示，它们存在的年代远超人类文明史。最关键的是……”他拿起一个光谱分析仪，对准墙上几张特写，“遗迹某些部位的矿物成分，与洛伊你带来的那块‘星石’，以及阿尔冈琴小姐提供的那块碎片，在能量特征上有同源性。”

“瓦洛兰水晶……”洛伊低语。

“或许可以这么称呼。”李老道，“我们怀疑，这些遗迹，包括木星轨道那个疑似结构，是一个古老文明——或许就是留下瓦洛兰水晶和你们家族传说的‘高维生命’或‘守望者’——留下的某种网络节点或信标。而‘神之阶梯’计划……”他看向洛伊，目光凝重，“很可能旨在激活这个网络，打开那些‘门’。代价，恐怕是难以想象的。”

“我父亲和母亲的研究……和这个有关吗？”洛伊问。

李老沉吟片刻：“他们的早期研究是纯理论和技术应用，旨在和平利用源能。但后来，尤其是‘浮空城事件’前后，他们的研究方向似乎出现了……隐秘的转向。我收到过婉莹博士一封加密信，提及他们发现了一些‘与家族古老记录吻合的异常能量坐标’，并感到不安。不久后，就传来了他们在实验室事故中罹难的消息。”他叹了口气，“现在看来，那恐怕不是意外。”

洛伊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父母的死因，一直是他心中最深的刺之一。

“火星的遗迹，可能是这个网络的一个地面节点，或许是接收端，或许是控制端。”卡尔分析道，“SDF地球派和巨神合作勘探，目标明确。他们需要特定钥匙……比如特定的能量签名，或者血脉共鸣。”

“就像你，洛伊。”李老直视着他，“赛萨里奇奥的血脉，与瓦洛兰水晶的共鸣，还有你那双特别的眼睛。乌萨告诉我，你发动能力时，右眼会变成金色？能描述一下那种‘视野’吗？”

洛伊犹豫了一下，还是简略说道：“能更清晰地感知能量流动，看穿某些伪装或结构弱点，有时……会闪过一些无法理解的碎片景象。”他没有提及裁决之眼更深层的、偶尔触及高维感应的模糊瞬间。

“能量感知，结构洞察，还有时空碎片……”李老若有所思，“这与某些古老记载中对‘守望者赋予之眼’的描述有模糊对应。孩子，你的能力可能不仅仅是源能架构那么简单，它或许是你血脉中携带的、与那个古老网络沟通的‘接口’或‘解码器’。”

这个推断让室内的空气凝重起来。洛伊不仅是一个逃亡者，一把钥匙，更可能是一个活生生的“接口”。

“我们需要进入那个遗迹，”卡尔总结，“获取更多直接数据，了解其运作原理和激活条件。同时，也要阻止巨神和SDF地球派的行动。”

“但那里戒备森严。”李老摇头，“SDF建立了前哨站，有重兵把守。强攻几乎不可能。”

一直安静旁听的亚瑟忽然插嘴：“也许……不用强攻？”他蓝色眼睛转了转，“我昨天听巡逻队的灰爪大叔说，那个前哨站的补给车队每五天会从‘铁砣’东边的一条旧矿道经过，那条路很窄，有些地段传感器容易受地磁干扰。如果我们可以……”

“伪装成意外，混进去？”卡尔接话，迅速思考可行性，“风险极高，一旦暴露就是绝境。”

“但比正面强攻成功率高。”洛伊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分析，“我们需要详细的路线图、车队编成、哨站内部布局、换岗时间。还有……了解SDF内部‘地火派’的潜在态度。乌萨队长说过，他们并非铁板一块。”

就在这时，基地的广播系统传来乌萨的声音，召集各分队队长和核心技术人员到指挥室开会，语气严肃。

李老看向洛伊和卡尔：“看来，有新的情况了。一起去吧。”

会议在指挥室举行。除了乌萨、沈衡等核心成员，还有几位分队长。全息沙盘上，代表着SDF“水手谷”前哨站的光点被高亮，其周围标注出了几支新出现的能量信号。

“刚收到的情报，”乌萨指着沙盘，“SDF向遗迹前哨增派了兵力，而且不是普通部队。能量特征识别显示，有‘神骸’单位活动迹象，型号不明，但读数很强。同时，探测到前哨站地下有大规模能量聚集，疑似他们在为某种‘激活测试’做准备。”

“这么快？”沈衡皱眉，“他们的研究进度超出预期。”

“可能和地球方面的压力有关，或者他们拿到了关键‘组件’。”乌萨看向洛伊，“李老的分析，加上新情报，情况更紧迫了。我们必须尽快行动，至少摸清他们在做什么，有没有办法干扰或破坏。”

会议确定了初步行动计划：由乌萨亲自带队，抽调精锐，包括熟悉地形的侦察兵、技术破解人员，以及洛伊和卡尔——前者可能对遗迹有特殊感应，后者则擅长逻辑分析和情报处理。壁垒和成天羽需要留下，一方面保护尚未恢复的雷恩和影、瓦莱丽，另一方面协助基地防御，以防调虎离山。行动时间定在两天后的补给车队经过日。

散会后，乌萨单独留下洛伊。“这次行动，你是关键，但也是最大的变数。”他直截了当，“你的能力，你的血脉，可能让我们接近核心，也可能提前触发未知反应。你确定要去？”

洛伊没有犹豫：“我必须去。”为了雷恩可能存在的救治线索，为了弄清父母之死的真相，也为了阻止那个可能毁灭一切的“神之阶梯”。

“好。”乌萨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大，“回去准备。另外……”他忽然咧嘴一笑，压低声音，“亚瑟那小子磨了我半天，想作为‘技术支援’跟去，说他能搞定车队外围的传感器。我原则上同意了，但你要看着他点，别让他乱来。那小子机灵，但太跳脱。”

洛伊想起亚瑟发现自己怕痒时的兴奋劲，以及那双充满好奇和活力的蓝色眼睛，心中莫名一软，点了点头。

走出指挥室，火星基地“白天”的人造光透过管道顶部的滤光板洒下。亚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洛伊：“洛伊大哥！老爹答应了！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去！你放心，我对那条路和那些老掉牙的传感器可熟了！保证不会拖后腿！”他拍着胸脯，尾巴快摇出残影。

看着少年毫无阴霾的热情，洛伊忽然伸手，在亚瑟反应过来之前，快速在他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犬耳之间弹了一下。

“哎哟！”亚瑟捂住脑袋，不明所以地眨着眼。

“保持警惕，别兴奋过头。”洛伊收回手，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转身走向休息区，留下亚瑟在原地摸着脑袋，一脸困惑，随即又傻笑起来——洛伊大哥刚才，是笑了吧？虽然动作有点怪怪的。

火星的尘封往事与迫近的危机交织，而新的羁绊，也在红色的土地上悄然生长。两天后，深入虎穴的行动，将是对信任、勇气和血脉宿命的又一次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