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废墟回响

肯辛顿的地底世界是另一座倒悬的城市。越往下，历史的沉积便越厚重，也越危险。旧时代的管线如同巨兽的化石肋骨，与后来不断加建、修补的新系统粗暴地焊接在一起，形成错综复杂的迷宫。空气越来越浑浊，充斥着金属氧化、化学泄漏和某种古老霉菌的混合气味。仅存的照明来自零星闪烁的故障灯管和墙壁上偶尔浮现的、早已过时的荧光涂鸦。

第七层旧时代源能研究所的废墟，位于一片因地质沉降而半坍塌的区域。入口被一道扭曲的合金闸门封死，门上覆盖着厚厚的、具有微弱辐射性的生物膜。成天羽通过远程连接，引导洛伊找到了一个隐蔽的通风管道入口——那是早年维护人员使用的紧急通道，直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

“里面信号干扰极强，进去后通讯会很不稳定。”成天羽的声音在洛伊的骨传导耳机里断断续续，“生命信号扫描显示没有大型活体，但能量读数混乱，有高强度的精神污染残留波动。影，进去后一定要紧跟队长，不要随意触碰任何东西，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像结晶或发出微光的东西。”

影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抓着洛伊的衣角。他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全神贯注的感知状态。他能“感觉”到前方深处传来的、如同无数人低声呢喃与尖叫混合在一起的嘈杂“回响”，令人头晕目眩。

洛伊检查了一下装备：爪刀，“寂星”（调整为紧凑模式），几枚用于照明的冷光棒，还有成天羽临时改造的、可以短时间稳定精神波动的便携式干扰器（效果未知）。他最后看了一眼影，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沉静如古井。

“跟紧我。如果感到任何强烈的不适，立刻告诉我。”他低声嘱咐，然后率先钻入了狭窄的管道。

管道内壁湿滑，布满不明粘液和锈蚀。爬行了大约五十米，前方豁然开朗，他们落入了一个相对宽敞但破败不堪的大厅。这里似乎是研究所的前厅，倒塌的实验设备、破碎的培养罐和散落的文件柜随处可见。墙壁上残留着一些模糊的警示标志和早已失效的显示屏。空气中有一种奇特的“凝滞”感，声音传播变得沉闷。

根据芬恩提供的粗略地图和成天羽的指引，他们需要穿过前厅，进入一条倾斜向下的主走廊，才能抵达最深处保存“记忆核心”的隔离室。

废墟内部并非全然死寂。偶尔能听到远处管道滴水的声音，某种小型机械昆虫爬过的窸窣声，以及……风？不，不是风，是能量流经破损管道时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微弱嘶鸣。

“左前方，有微弱的热源移动……很小，像老鼠，但能量签名有点怪。”影忽然小声说，手指向一片倒塌的货架后方。

洛伊警惕地举起“寂星”，示意影停下。片刻后，几只拳头大小、外壳闪烁着不规则金属光泽、复眼猩红的机械甲虫从阴影中爬出，它们似乎被活人的气息吸引，但动作迟缓，像是程序错乱或能量不足。

洛伊没有开枪，以免惊动可能存在的其他东西。他等甲虫靠近，迅疾地用爪刀刀背精准敲击，将它们击晕或短暂破坏行动单元。这些显然是旧时代研究所的清洁或侦查单位，年久失修，但依然残存着攻击本能。

继续前进。主走廊比前厅更加破败，天花板多处坍塌，露出后面粗大的结构梁和管线。地面堆积着瓦砾和灰尘，踩上去吱呀作响。两侧的实验室门大多扭曲变形，有些门后能看到早已干涸的培养液痕迹和破碎的仪器。

“这里的‘声音’……好乱。”影眉头紧皱，用手捂了捂耳朵，仿佛在屏蔽无形的噪音，“好多人在说话，在哭，在喊……但都混在一起，听不清。”

洛伊知道他指的是精神残留。他能感觉到周围环境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令人烦躁的低频波动，即使有药物和自身意志力稳定，太阳穴也开始隐隐作痛。他启动了一下便携干扰器，一阵轻微的白噪音扩散开，影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

突然，前方拐角处，一个半透明的、轮廓不断扭曲闪烁的人形光影，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来！它没有五官，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哀伤、恐惧与绝望的混合情绪波动。

“精神残留具象化……”洛伊低语。这不是幽灵，而是过去在此地遭受巨大痛苦或死亡的生命，其强烈的精神印记在特定能量环境下形成的短暂投影。

那光影似乎“察觉”到他们的存在，缓缓地“转”过身，虽然没有眼睛，但洛伊和影都感到一股冰冷的“注视”。它抬起模糊的手臂，指向走廊深处，然后无声地消散了。

是警告？还是指引？

没有退路。他们继续前行。类似的残留光影又出现了几次，有的如同受惊般迅速消散，有的则执拗地重复着某个动作——拍打不存在的门，蜷缩在角落，或是朝着虚空伸出手。每一道残留，都像一块冰冷的碎片，拼凑出此地曾经发生过的、不为人知的悲剧。

终于，他们来到了走廊尽头。一扇相对完好的、印有“高危隔离-记忆归档中心”字样的合金大门矗立在那里。门上的电子锁早已失效，但物理锁栓似乎被卡死了。

洛伊让影退后，自己尝试用爪刀和【源能架构】的技巧撬动锁栓。就在他专注工作时，影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洛伊哥哥！后面！”

洛伊猛地回头，只见他们来时的走廊中，不知何时弥漫起了一层淡蓝色的、如同雾气般的能量薄暮。雾中，那些原本安静或重复动作的精神残留光影，开始变得狂躁！它们彼此融合、扭曲，发出无声的尖啸，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缓缓涌来！不仅如此，雾气所过之处，那些散落的金属碎片、损坏的仪器零件，竟然开始轻微震颤，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

“是记忆核心的防卫机制？还是我们触发了什么？”洛伊心中一沉。这显然不是芬恩提到的“简易防护”！

“核心……它在‘害怕’？或者……在‘召唤’它们？”影的声音带着不确定，他努力感知着，“它不想被触碰，它在用这些残留的力量保护自己！”

没时间细想了！洛伊加快动作，终于，“咔哒”一声，锁栓被撬开。他用力推开沉重的隔离门。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球形房间。墙壁是一种吸光的暗色材料，使得中央那个悬浮在半空、被几根断裂的能量导管连接着的物体格外显眼——那是一块大约篮球大小、不规则的多棱面晶体。晶体本身呈现一种污浊的暗黄色，内部仿佛有浑浊的液体在缓慢流转，表面布满裂纹，丝丝缕缕不稳定的能量如同神经抽搐般从裂缝中溢出。这就是那块受损的“记忆核心”。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晶体下方地面绘制的一个复杂法阵——并非这个时代的科技风格，线条古朴，带着一种蛮荒而强大的气息，法阵的某些部分与洛伊记忆中赛萨里奇奥家族古籍里的某些图案有微弱的相似之处！法阵的几个关键节点上，还镶嵌着几块早已失去光泽、但形状特异的源能矿石。

这个法阵，似乎在镇压，又或者在……抽取核心的力量？

此刻，核心正散发出强烈的精神波动，与门外涌来的蓝色雾气和狂躁残留产生共鸣。整个球形房间都在轻微震动。

“影！”洛伊挡在少年身前，快速说道，“没时间慢慢来了！尝试读取！我会挡住外面那些东西！”

影看着那块仿佛在痛苦呻吟的晶体，小脸上闪过一丝畏惧，但很快被坚定取代。他点点头，上前几步，在洛伊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地避开地面的古老法阵，将双手轻轻虚按在晶体前方的空气中，闭上了眼睛。

【万物同调】的能力被影主动激发。他不再抗拒那些混乱的“声音”，而是试图融入其中，像梳理乱线头一样，去寻找那份特定的、关于“坐标算法”的碎片信息。

刹那间，更为庞大的信息洪流和情感冲击涌向影！痛苦的实验、绝望的呼喊、破碎的方程式、扭曲的星图……还有一股深沉无比的、仿佛来自远古的悲伤与警示意志，与法阵的力量纠缠在一起，冲刷着影的意识。少年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与此同时，门外蓝色的能量雾气已经蔓延到门口，那些融合狂躁的精神残留如同潮水般涌入！它们没有实体，但带来的精神压迫和低温足以让普通人崩溃。洛伊右眼金芒暴闪，【源能架构】全力发动！他并非构筑抵挡物理攻击的护盾，而是编织了一层针对精神能量和负面情绪冲击的过滤与偏转力场，将自己和影护在中间。

狂躁的残留冲击在力场上，激起一圈圈涟漪。洛伊感到大脑如同被重锤敲击，耳边的幻听骤然加剧，马尔克队长牺牲时的火光与爆炸声、父母实验室的幻影、雷恩在融合腔中的咆哮……无数记忆碎片试图突破药物的封锁。他咬紧牙关，嘴角渗出血丝，但力场稳如磐石。

“影！找到它！”洛伊低吼，声音在精神对抗中显得有些扭曲。

影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正在信息的狂潮中艰难地搜寻。那“坐标算法”的碎片似乎被刻意打散，隐藏在无数无关的痛苦记忆之下。就在他感到意识快要被淹没时，那股来自法阵的、古老而温和的意志忽然轻轻“托”了他一下，仿佛在浑浊的洪流中为他指明了一个方向。

顺着那丝指引，影的感知猛地穿透层层阻碍，触碰到了几段破碎但连贯的数据流——一组极其复杂、涉及高维空间定位与源能频率调制的算法碎片，以及几个模糊的坐标参照点……其中有一个坐标片段，指向的似乎是……木星轨道附近的某个拉格朗日点？

“找到了！”影在心中大喊，同时将这些碎片牢牢“抓住”，并通过他与洛伊之间微妙的联系，试图传递过去。

就在信息传递完成的瞬间，那块记忆核心仿佛被彻底激怒，或者说，被触动了最深的恐惧！它内部浑浊的液体疯狂旋转，裂纹中爆发出刺目的惨白光芒！一股远比之前强烈百倍的精神风暴和实体化的能量冲击轰然爆发！

洛伊构筑的力场瞬间出现裂痕！他闷哼一声，七窍都渗出血丝，但依然死死维持着。

“走！”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把捞起几乎虚脱的影，转身冲向隔离门。

就在他们冲出房间的刹那，身后的记忆核心连同那个古老法阵一起，发生了剧烈的能量坍缩！强光、冲击波和一声直达灵魂深处的、仿佛万千生命同时发出的最后悲鸣，席卷了整个球形房间和外面的走廊！

洛伊将影护在身下，【暗影突袭】全力施展，借着爆炸的冲击气浪，在崩塌的废墟和四散的精神碎片中，朝着来时的方向疯狂闪烁、奔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仿佛一个世纪。当他们终于从通风管道连滚爬出，回到相对安全的上一层管道网络时，身后那深沉的废墟中，只传来沉闷的坍塌声，随即一切重归死寂，只有那最后悲鸣的回响，似乎还在灵魂深处隐隐作痛。

洛伊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影趴在他旁边，小脸苍白，但眼睛还睁着，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在最后关头不知怎么落到他手里的、来自那古老法阵的、已经彻底失去光泽的奇异小石头。

“坐标……算法……”影虚弱地说，“还有……星星的位置……我……我传给哥哥了……”

洛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摸了摸影的头。他的战术目镜中，已经接收并存储了影拼命传递过来的信息碎片。代价惨重，但他们拿到了需要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那古老的、似乎源自赛萨里奇奥先祖的法阵，那核心中蕴含的远古警示意志，以及最后爆发的、指向星空的坐标信息……都在诉说着一个远比“建筑师”计划更古老、也更庞大的秘密。

“休息一下，”洛伊低声说，尽管浑身剧痛，精神疲惫欲死，但那双异色瞳中，却燃起了新的、更坚定的光芒，“然后，我们得弄清楚，我们找到的，到底是什么。以及……”

他看向手中终端上显示的、那来自记忆核心碎片的星空坐标。

“……谁，或者什么，在星辰之间，等待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