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火门前夕

旧运输船的马达在接近“铁锈王冠”指示的坐标区域时，被卡尔谨慎地调至近乎无声的惰性漂移模式。眼前不再是废弃平台，而是一片笼罩在永恒工业暮色下的崎岖海岸线。高耸的、锈蚀到看不出原色的断崖如同文明溃烂后的獠牙，刺入铅灰色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硫磺、金属氧化物和某种深层辐射特有的甜腥味，令人作呕。

这里是被旧日战争和过度开采彻底毁灭的区域，地图上标注为“焦痕地带”，生命禁区，也是绝佳的藏污纳垢之所。

“坐标指向断崖中下部，那片看起来像是巨大滑坡堆积的地方。”成天羽调整着扫描仪，龙瞳中数据流不断刷新，“表层扫描显示大量金属和混凝土碎块，热信号杂乱，但……有几个点的热源非常深，且规律，不像地质活动。红外和能量读数被强烈干扰，无法精确成像。”

“符合隐秘入口的特征。”卡尔盯着屏幕，手指快速敲击，调用着从“铁锈王痕”网络中搜集到的零星地质报告和能量异常记录，“干扰模式带有明显的人工痕迹，是多重屏蔽场叠加的效果。艾莉丝给的识别码波段，与其中一种较老的屏蔽场残余频率有74%的吻合度。”

洛伊站在舱窗前，凝视着那片死寂的悬崖，蓝色的眼眸深处映照着荒芜的景色，却仿佛穿透岩层，看到了其下可能存在的炼狱。 药效稳定着他的神经，但一种冰冷的、近乎预感的战栗沿着脊椎蔓延。这里太安静了，连风声都仿佛被那厚重的辐射云和扭曲的地磁场吸收。

“按计划，分两组。”洛伊转身，声音不容置疑，“我、天羽、卡尔，从识别码指示的入口尝试渗透。壁垒，你带着影留在船上，保持引擎预热，监控所有频段，尤其是巨神的加密通讯频段。如果我们在两小时内没有传回安全信号，或者你们监测到大规模能量调动、部队集结，立刻撤离，前往备用汇合点Delta。”

壁垒厚重的熊掌重重拍了一下控制台：“明白。队长，你们小心。”他看向影，“小子，待在我身边，别乱动。”

影抱着膝盖坐在角落，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眼睛望着洛伊，里面是清晰的担忧，但没说话。

“行动。”洛伊最后检查了一下装备：“寂星”切换至紧凑模式挂在背上，爪刀就位，额外的弹药和应急药物。成天羽和卡尔也做好了准备，三人换上更适合潜行的深色环境适应服，戴上过滤面罩。

小艇被无声地放入浑浊的海水，朝着悬崖阴影最浓处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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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入口”，隐蔽得令人发指。它并非一扇门，而是一处因地质塌陷暴露出的、半浸在水下的巨型管道断裂口。管道内径超过五米，内壁覆盖着厚厚的、不知成分的化学沉积物和变异藤壶，海水随着潮汐缓慢进出。识别码需要输入的位置，是管道内壁一块看似随机、实则有着微妙能量纹路的腐蚀面板。

成天羽用设备连接，快速破解了外围验证（艾莉丝的识别码起了关键作用），面板无声滑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向上延伸的维修通道，干燥的空气带着机油和臭氧的味道涌出。

“空气循环系统独立，内部气压正常。”卡尔检测了一下，“通道很旧，但近期有维护痕迹。没有发现明显的生物或运动传感器，但能量感应线遍布，硬闯一定会触发警报。”

洛伊打了个手势，率先潜入。通道陡峭向上，爬升了大约三十米后，连接到一个相对宽敞的、布满各种管线和老旧控制箱的转换层。这里灯火昏暗，只有应急照明提供着惨绿的光线，巨大的管道轰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掩盖了其他声音。

根据艾莉丝提供的简陋示意图（她只给了入口部分），他们需要找到通往“次级物料处理区”的货运电梯或传送带。

成天羽的黑客设备再次发挥作用，他小心翼翼地将探针接入一个看似废弃的终端接口，试图下载局部地图或物流日志。数据流如同泥石流般涌入，经过层层过滤和解码，一副残缺但至关重要的区域结构图逐渐呈现在他的战术目镜上。

“找到了……货运通道K-7，向下十五层，通往‘预筛区’。但路线需要穿过一个监控密集的交叉枢纽，还有两处动态扫描岗哨。”成天羽低语，声音透过骨传导耳机传入洛伊和卡尔耳中。

“绕路可能性？”洛伊问。

“时间不够。另一条路通往能源核心附属区，防卫等级更高，而且需要更高权限的识别码。”

洛伊沉默片刻，右眼金芒微闪，快速评估着已知信息。“走K-7。天羽，你能制造多长时间的监控盲区和岗哨干扰？”

“交叉枢纽的摄像头，我可以制造一个45秒的循环回放。但动态扫描岗哨是独立的生物运动感知单元，连接到独立的警报网络，干扰它们会立刻触发局部警戒。除非……能在它们扫描间隙的0.8秒内无声通过，并且不留下任何热源或能量痕迹。”

“0.8秒……”卡尔快速心算，“通道宽度三米，以我们的速度，理论上可以，但必须绝对同步，且不能有任何意外。”

“足够了。”洛伊做出决定，“天羽，准备接管摄像头。卡尔，计算岗哨扫描规律和最安全通过路径。我来解决可能出现的‘意外’。”

行动计划在几秒内制定。他们像幽灵一样在管道迷宫中穿行，避开偶尔走过的、步履沉重仿佛梦游般的低级维护工人（他们眼神空洞，身上带有明显的机械改造痕迹）。空气越来越热，硫磺味被一种更刺鼻的、类似熔融金属和有机质烧焦的混合气味取代，巨大的机械轰鸣和隐约的、非人的嘶吼声也越来越清晰。

终于，他们来到了交叉枢纽。那是一个圆形的巨大空间，数条管道和传送带在此交汇，头顶是复杂的桁架结构，多个摄像头缓缓转动。成天羽潜伏在阴影中，爪子飞快操作，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定格，然后开始无声循环。

“现在！”洛伊低喝。

三人如同离弦之箭冲入枢纽，沿着卡尔计算好的切线路径狂奔。脚步声被轰鸣掩盖，身影在惨绿灯光下拉出模糊的残影。

第一个动态扫描岗哨的红外光束扫过他们刚才停留的位置，毫秒之差。

第二个岗哨位于通道尽头拐角。就在他们即将冲过最后一段暴露区域的瞬间，拐角另一侧传来了沉重的、有节奏的金属脚步声——是巡逻的“清道夫”！

来不及后退！

洛伊瞬间做出反应，【暗影突袭】！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出现在前方一片传送带投下的阴影中，正好挡在了巡逻清道夫即将出现的拐角视线前。他不能让它看到后面的成天羽和卡尔。

那台“清道夫”转过拐角，骷髅状的面甲下猩红的光点立刻锁定了突兀出现在通道中的洛伊。它没有发出警报（可能判断为单一闯入者），而是直接举起旋转着的切割臂，加速冲来！

洛伊没有躲闪，反而迎着它冲去！在双方即将接触的刹那，他猛地俯身滑铲，从清道夫胯下的机械腿间滑过，同时手中的爪刀向上狠厉一捅，精准刺入其腹部装甲的能源管线接口！

电火花爆开！清道夫的动作一僵。洛伊已然起身，回手一记肘击狠狠砸在它后颈的传感器集群上。

“咚！”沉闷的响声被机械轰鸣吞没。清道夫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眼中的红光闪烁几下，熄灭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而成天羽和卡尔已经趁此机会，险之又险地贴着墙壁，通过了第二个扫描岗哨的探测区域，躲进了通道对面的阴影里。

洛伊迅速将清道夫的残骸拖到角落，用一些废弃的油布遮盖。他呼吸微促，肋部的伤口传来抗议的刺痛，但眼神依旧冷静。他打了个手势，三人继续前进。

货运通道K-7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沾满油污的金属闸门，门上有个老式的观察窗。门上标识着：“预筛区 - 第七车间 - 生物质原料初步处理”。

透过模糊的观察窗，可以看到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灯火通明（光线是某种不自然的惨白）的空间。数条传送带缓慢移动，上面运送着的……是各种难以名状的“东西”：扭曲变异的生物组织、包裹在冷凝液中的残缺肢体、还在微弱抽搐的、连接着管线的器官、以及大量浑浊的、泛着诡异光泽的培养液罐体。一些穿着全封闭防护服、动作僵硬如同提线木偶的工作人员，正用机械臂和工具，对这些“原料”进行分类、切割、取样。

而在车间更深处，透过弥漫的蒸汽，隐约可以看到更大的熔炉轮廓，以及将处理过的“原料”输送进去的粗大管道。

这里，仅仅是“淬火炉”庞大吞噬系统最前端的、微不足道的一环。但眼前的景象，已经足以让最坚韧的战士胃部翻腾。

卡尔脸色发白，紧紧抿着嘴。成天羽的龙瞳中数据流狂闪，但握设备的手很稳。洛伊蓝色的眼眸冻结成冰，那冰层下，是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火。雷恩……就是被送到了这种地方的下游？

“找物流记录，”洛伊的声音像冰渣摩擦，“找今天，或者最近一批送来的‘特殊活体原料’的流向。”

成天羽点头，将设备连接上门旁一个老旧的物料记录终端。这一次的破解更加困难，系统虽然老旧，但防护严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突然，整个车间的灯光闪烁了一下，随即，一个冰冷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广播声响彻整个空间：

“注意，预筛七车间。‘特别锻造体-狼型-编号7793’已通过初级耐受测试，即将转入‘融合腔室’。相关处理线清空，准备接收次级能量灌注。”

广播重复了一遍。

编号7793……狼型……

洛伊的心脏猛地一沉，随即剧烈跳动起来。

“找到了！”成天羽几乎在同一时刻低呼，“记录显示，编号7793，于……16小时前由内务部特别押运队送达，直接转入‘活体耐受测试区’。刚刚的状态更新……转入‘B-7融合腔室’！路线图已提取！”

B-7融合腔室。那不是原料处理区，而是……将活体与机械、源能进行强制融合的恐怖工坊！雷恩还活着，但正在被推向更深的深渊！

“路线！”洛伊的声音嘶哑。

“穿过这个车间，沿着主传送带反向进入中央管道，向下八层，穿过‘神经织网校对区’，就是B区……但那条路上布满了扫描和守卫，我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过去！”成天羽语速飞快。

“不需要悄无声息了。”洛伊直起身，右眼骤然燃烧起璀璨的金色火焰，左眼蓝眸亦冰冷如极地寒风。他拔出“寂星”，切换到狙击形态，瞄准了车间高处几个关键的能量节点和照明系统。

“既然他们已经开始了‘锻造’，那我们就提前给他们送上一场……‘淬火故障’。”

“天羽，准备制造最大范围的电子混乱，瘫痪监控和内部通讯，能维持多久是多久。”

“卡尔，寻找最近的应急出口或通风管道，规划撤离路线，我们救到人后，不可能原路返回。”

“然后……”洛伊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缓缓用力，

“我们杀进去。”

营救行动，从潜入转变为强攻。淬火炉的火焰，即将因不速之客的闯入，而变得更加狂暴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