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往前走几步,许鑫蓁停在一个卖菌菇的摊位前,表情像发现了新大陆,整个人定住了。
他指着一种土黄色的、边缘卷曲得像小耳朵的蘑菇,语气里满是没见过世面的兴奋,手指头差点戳到摊位上。

“这个!这个像人耳朵的是什么?!是不是传说中的木耳?怎么是黄的?”
摊主是个年轻姑娘,被他逗笑了,手里的塑料袋都晃了一下。

“靓仔,这是木耳菜呀,不是蘑菇,你摸一下,滑滑的。”

“木耳菜不是黑的吗!长在树上的那种黑黑的!泡发以后像云朵那种!”
“那是干木耳。”

温阮在他身后悠悠开口,声音从她肩膀上方飘过来。
“这是新鲜的木耳菜,炒鸡蛋特别滑,入口像抿了一口云。”

许鑫蓁猛地转头。

“你会做?”
“嗯。”


“那买两把!我要学!”
他话音未落已经开始掏钱,钱包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颗糖,掉在地上他也没捡,嘴里还嘟囔。

“温阮你到底还会做什么菜啊?怎么什么都认识?你该不会以前是当厨子的吧?难怪当初我拿鸡翅追你你都不跑——”
“许鑫蓁。”

温阮用眼神杀了他一下,那眼神平平的,但许鑫蓁的后背肉眼可见地绷了一下。
他立刻闭嘴,但嘴角咧得更高了,从摊主手里接过木耳菜的时候不忘补一句。

“谢谢姐姐,我老婆说这个炒鸡蛋好吃,回头我学成了请你来家里吃,真的,我厨艺可好了——”

“虽然我只会一些简单的家常菜,但我学得快。”
摊主姑娘笑得花枝乱颤,捂着嘴冲温阮竖了个大拇指,眼睛弯弯的。

“靓女,你男朋友好可爱哦。”
温阮扶额,指尖按着眉心。
“……是挺吵的。”

许鑫蓁完全不管,拖着她在菜市场里横冲直撞,每经过一个摊位都要发表一篇“哎呀这个我没见过”“那个我居然不认识”“老婆你快看这个像不像你上次买的那个什么什么”的即兴演讲,声音在市场的拱形顶棚下回荡着。温阮双手抱胸跟在后面,看他像个花蝴蝶一样在摊位间飞来飞去,白色的卫衣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嘴角的笑意怎么压也压不住。
这哪里是带她来见识本地生活,这分明是许鑫蓁自己在逛野生动物园——而且他是那只被放出来的动物,在陌生的丛林里四处嗅闻,尾巴摇得飞快。
水产区水花四溅,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瓷砖地面湿漉漉的映着头顶的灯光。
许鑫蓁蹲在鱼缸前,脸贴着玻璃往里看,鼻子都快压扁了,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雾。

“老婆,你看那条鱼!它在看我!”
温阮站在两米外,双手抱胸靠着旁边的柱子。
“它是被你吓的。”


“我跟它商量一下,让它自愿跟我回家。”
他冲鱼缸里的鲈鱼比了个“嘘”的手势,食指竖在嘴唇前面。

“别出声,我晚上给你清蒸,绝对不亏待你,我选你是因为你长得好看,你答应不?”
旁边捞鱼的大叔看着他跟鱼讲道理的样子,笑出了满脸褶子,鱼网在手里都忘了放下。

“靓仔,要哪条?”
许鑫蓁回头看了眼温阮。

“你挑!你眼光好!挑个长得顺眼的!要那种看起来就聪明的!”
温阮走过去随手一指。
“这条。”

许鑫蓁凑过去认真端详了五秒钟,歪着头从左边看看又从右边看看,点头,表情郑重得像在签合同。

“嗯,这条长得确实眉清目秀,有前途,眼神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阿叔就这条!杀干净点!回家要清蒸用的!我老婆亲手选的鱼要好好处理!”
大叔拎起那条“眉清目秀”的鲈鱼,银白色的鱼身在空中甩了两下尾巴,啪一声拍晕在案板上。
许鑫蓁捂着眼睛往温阮身后缩了缩,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眉头皱成一团。

“……它刚才还瞪我来着。”

“它是不是不服?”
“已经死了。”


“那它走得不甘心——”
“许鑫蓁你买不买?”


“买买买!别这么凶嘛。”
他从温阮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朝大叔喊。

“阿叔帮我装好!谢谢阿叔!”
接下来是真正的“扫货环节”。

“老板,这个虾,两斤!要活蹦乱跳的那种!死了的不要!”
许鑫蓁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手掌在空气中切了一下,然后转头压低声音跟温阮汇报,语速飞快像在打团战前报技能。

“水开了放姜片和葱段,虾变色就捞,蘸料用酱油加蒜末加小米辣,对不对?我还看了那个摆盘教程,说要摆成扇形才好看。”
温阮有点意外,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你记这么清楚?”


“那当然!做给你吃的我能不记?我备忘录里建了一个分类叫‘老婆菜谱’,里面有十几个了。”
他说完又转向虾摊。

“老板再加半斤!我老婆爱吃虾!刚才那两斤不够!多来点!”
虾刚装好,两个红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他又被隔壁摊位上一种绿油油的、带着细绒毛的、叶片边缘像小锯齿的菜吸引了注意力,凑过去嗅了嗅,鼻尖几乎碰到叶片,然后抬起头。

“这个!这个闻着跟薄荷有点像但又不是薄荷的是啥?”
“益母草。”

温阮看了一眼。

“益母……什么草?”
许鑫蓁挠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抓了两下

“能吃吗?名字听起来像中药。”
“煲汤的,对女生好。”

他立刻转头跟摊主说,语速比刚才更快了。

“装一袋!谢谢阿姨!”
益母草装好了,他又看见旁边一筐拇指大的小萝卜,白生生的带绿叶,像一群从土里探出头来的小拇指。

“这又是什么?小萝卜?怎么这么小!跟指甲盖似的!是不是没长大的萝卜?”
“樱桃萝卜,凉拌吃的,脆的。”


“装!装一袋!老婆你教我怎么凉拌!要放醋还是放酱油?是不是要先用盐腌一下?”
然后再转一个弯,看见堆成小山的棕褐色、表面长满纹路、形状像缩小版冬瓜的东西,他凑过去敲了敲,发出闷闷的声响。

“这个呢这个呢?!这个长得像被揍过的冬瓜!”
“佛手瓜。”

温阮的语速开始变快了,但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脆的,切片炒肉,或者凉拌也可以。”


“买!今晚炒肉!”
许鑫蓁一边掏钱一边嘟囔。

“这菜市场也太宝藏了,我活了二十年第一次知道菜市场长这样……”
温阮觉得自己像个人形菜谱AI。
每过一摊,许鑫蓁就要指着一个她不认识的本地特产问一遍,然后她报菜名,他掏钱。
那架势根本不像买菜,像在玩“都市男女菜市场版本·猜猜我是谁”,他的手机备忘录大概在疯狂增长中。

“豆腐!一块!老豆腐嫩豆腐各一块!”

“那个——”

“那个绿皮上面有白霜的——”

“苦瓜?怎么还有这种颜色的苦瓜?是不是叫白玉苦瓜?我好像在小红书上刷到过,说是水果苦瓜——”
“……那是丝瓜。”


“啊?丝瓜不是长的吗?长长的那种!”
“那是水丝瓜,这是棱角丝瓜。”

温阮忍无可忍,语气里带了三分无奈七分好笑。
“许鑫蓁,你一个福建人……”


“厦门人!”
他纠正,下巴抬得老高。

“厦门人怎么了!你不也是嘛!厦门人就不能第一次逛广州菜市场吗!我从小在厦门吃的丝瓜都是剥了皮的!我哪知道它没剥皮长这样!这棱角长得也太叛逆了!”
温阮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只能看着他兴冲冲地把棱角丝瓜塞进已经鼓鼓囊囊的袋子里,塑料袋在他手里已经挂了七八个,在胳膊上勒出一道道红印子。
栗子摊前他彻底走不动了。
大铁锅里黑砂翻滚,栗子壳裂开一道金黄的缝,露出里面黄澄澄的果肉,甜香热乎乎地扑过来,在傍晚的空气里散开一层暖暖的甜雾。
许鑫蓁凑过去深吸一口,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锅里捞出来的栗子,转头看温阮,声音忽然放轻了。

“你上次说想吃糖炒栗子但懒得剥,对不对?”
温阮一怔,睫毛颤了一下。
“……你还记得?”


“废话。”
他下巴一抬,语气里带着那种“这有什么好问”的理所当然。

“老板来两斤!要热乎的!刚出锅那种!”
两斤糖炒栗子装进纸袋,牛皮纸袋在他手里烫得他换了一下手。
“你手不疼?”


“疼什么疼,给你剥栗子手断了都值——”
话说到一半他才意识到周围好几个摊主都在看他,耳朵尖瞬间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尖像两小片烧红的铁,赶紧把纸袋往温阮手里一塞,声音变小了。

“你拿着,趁热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