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分钟。
整整五分钟。
客厅里回荡着许鑫蓁堪比电竞解说决赛场次的密集输出,语速快得像开了二倍速,偶尔还夹杂着“哎呀”“不是”“你怎么”“我跟你说”等高频语气词,像一场被按了连发的机关枪。
他的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眼神专注到仿佛温阮打的不是王者荣耀匹配赛,而是2022年KPL春季赛总决赛第七局巅峰对决,而他正站在教练席上,手里攥着BP板,身后是十万观众的呐喊,灯光全打在他脸上。
温阮安静地听着。
没有反驳。
没有解释。
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一下,只是睫毛偶尔颤一颤,像是把他的话像雨一样接住,等它们自己流走。
她的镜在野区里转来转去,一会儿红一会儿蓝,一会儿贴墙一会儿绕路,惩戒该交不交,不该交乱交,最后在暴君坑被对面打野蹲了个正着,一套连招把她按在暴君脚下,交出一血,屏幕瞬间灰了下去。
屏幕上暗下去的瞬间,许鑫蓁发出一声痛心疾首的“嘶——”,那声音像是他自己被对面打野单杀了一百次叠在一起,他的眉头拧得紧紧的,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仰,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温阮低头看着屏幕上的黑白画面,镜的银白色蝴蝶尸体躺在暴君坑的紫色光效里,对面打野正踩着暴君离开。
她停顿了两秒。
然后她默默把手机从自己手里抽出来,递到了许鑫蓁面前,动作很轻,像递一份不需要签字的文件。
许鑫蓁眨了眨眼,还在激情复盘。

“你刚才那波其实能走的!你大招捏着干嘛?你换位走啊!你换——”
手机怼到了他鼻尖。

“…………嗯?”
他终于卡壳了,低头看着递到眼前的手机,屏幕上镜正在泉水读秒,灰色的头像框沉默地等着,又抬头看温阮,懵了。

“你不是要学吗?怎么不打了?”
“我现在学会了。”

温阮把手机往他掌心一塞,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湖面上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许鑫蓁接住手机,手机壳还带着她掌心的余温

“学会了?这么快?”
“嗯。”

温阮收回手,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桂花乌龙,喝了一口,茶水微凉,桂花的香气已经散了大半,她慢悠悠地咽下去,补了一句。
“学会了‘不要让你教’。”


“………………?”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愣在原地。
温阮放下杯子,偏头看他,语气依旧平静,但说出的话像一把裹了棉花的小刀,软绵绵地捅进去,抽出来的时候还带点桂花香。
“你刚才教我的时候,声音比上次你姐发视频里你教团团认奥特曼头还大。”

“许鑫蓁,你是不是只对你外甥温柔?”

空气安静了三秒。
不,安静了整整五秒。
五秒里楼下的烧烤摊重新吆喝起来了——“烤茄子要不!”,楼上有人在拖椅子,椅子腿划过地板的声响闷闷的,厨房里番茄锅底在碗里凝固出薄薄一层油膜,泛着橙红色的光,电视上的训练赛回放已经自动播到了下一局,周诣涛的公孙离在屏幕上转来转去,裙摆在峡谷里翻飞。
许鑫蓁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自信教练”裂成了“被踩了尾巴的猫”,又碎成了“被扔进洗衣机里转了半小时后晾干了的旧T恤”——皱巴巴的,缩水了,还有点委屈,连眉梢都耷拉下来了。
他想起自己直播时那些被粉丝截成鬼畜视频的翻车名场面。
——“看好了,今天让你们见识顶级打野。”
——然后0-5,灰掉的屏幕旁边弹幕刷了满屏的“?”
——“我这镜手法没问题,等会儿乱杀。”
——然后被对面打野反了五次野区,经济倒数第一。
——“镜有这么难玩吗?”
——“玩个毛打野,我有病啊!”
——“这还是我的手吗?完全操作不明白。”
——“再也不玩镜了,发誓最后一把!”
——然后下一把又锁了镜,嘴比手硬。
他,许鑫蓁,XQ青训出身,广州TTG首发中单,KPL法刺天花板之一,不知火舞能一扇子扇飞对面双C,上官婉儿能在天上飞满大招不落地。
但几乎每个法刺中单都藏着一个野王梦,他就是那个梦碎得最彻底的典型代表。
脑子里全是华丽连招:镜的飞雷神、澜的无限连、暃的上墙下墙……实战开局第一波野怪打完,他已经忘了自己红开还是蓝开。
刷野路线?不存在的。
控龙思路?那是打野该想的吗?他只想打架。
见人就上,见野就反,反完了发现自己家野区被对面搬空了,然后站在河道中央茫然四顾,像一只迷路了的萨摩耶,连回家都要打开地图看三秒。
粉丝给他起的外号能绕珠江三圈:
“K2野”——KPL第二打野,反向第二;“老花镜”——镜玩得跟老花眼似的,什么都看不清;“世一镜”——世界第一镜,反向那种。
就这。
他在教温阮打野。
还在她耳边吼了五分钟。
还吼得比教团团认奥特曼还大声。
许鑫蓁的耳根,从脖子根开始,以光速往耳朵尖蔓延了一层薄红,像被谁按了加温按钮,红色一路烧上去,连颧骨都泛了粉。
他把手机捧在手里,像捧着一颗定时炸弹,低头看了看屏幕上那个刚刚被他吼到0-3的镜,泉水里正安静地罚站,又抬头看了看旁边端着茶杯、表情淡淡的温阮,她的睫毛垂着,看不出情绪,但嘴角那抹弧度让他后背一凉。

“…………我错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犯了错的小学生站在班主任办公桌前,连呼吸都放轻了,后背缩了一下。
温阮挑眉。
“嗯?”


“我错了!”
许鑫蓁忽然双手合十,手机被他夹在掌心之间,屏幕夹在他两个手掌中间也不怕压碎,整个上半身朝温阮的方向一倾,眼神真诚得能滴出水来,连睫毛都在微微颤抖,像一只知道自己犯了错的狗在把肚皮翻出来。

“我不教了!我真的不教了!”

“我闭嘴!我发誓我闭嘴!”

“你打,你继续打,我辅助你!我安安静静辅助你!”
温阮低头看着他。
他维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整个人几乎要趴到她膝盖上了,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楼下那条每次看见她拎着超市袋子就拼命摇尾巴的流浪金毛,鼻尖都快蹭到她的睡裤布料了。
“……真的?”


“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