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舅舅!舅妈夸我了!”
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打卡
那语气里的骄傲和炫耀,跟许鑫蓁当年在训练营拿了榜眼之后给他妈打电话的样子如出一辙,连下巴扬起的角度都一样。
许鑫蓁正端着碗扒饭,听到这话停了一下,筷子夹着的那块红烧肉在半空顿了两秒。

“嗯,我听到了。”

“你舅妈也夸过我,不稀奇。”

“但舅妈刚才吃的是团团夹的肉!”
团团把“团团”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小下巴扬得更高了,那模样像在炫耀一件稀世珍宝,连泰罗奥特曼都被他举起来挥了两下。

“舅妈没吃你夹的肉!你刚才那筷子她没吃!我看见的!”

“…………”
他默默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温阮碗里,看了一眼团团,又看了一眼温阮,表情微妙得像是在跟一个五岁小孩进行某种无声的、关于“谁在舅妈心里更重要”的决斗,连嘴角的弧度都绷住了。

“现在吃了。”

“你那是放过去的!我是喂的!”
团团不依不饶,小手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碗筷叮当响,花生米滚了两颗出去。

“舅妈你说!谁夹的好吃?!你摸着良心说!”
他说着还拿小胖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棉袄上的奥特曼图案被他拍得晃了晃。
温阮低头看看碗里那块来自许鑫蓁的肉,又看看团团那张小脸——圆鼓鼓的腮帮子鼓着,眉头拧成一个小疙瘩,嘴角瘪着,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眼眶已经泛起了一层水光——赶紧说。
“都好吃都好吃,团团喂的最好吃。”

团团立刻转怒为喜,朝许鑫蓁做了个鬼脸——舌头伸出来,下嘴唇往下翻,那模样丑萌丑萌的——然后心满意足地埋头扒饭,小勺子舀了一大口白米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米粒粘在嘴角,他浑然不觉,只忙着嚼。
许嘉欣在旁边已经笑趴在了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筷子都拿不稳,“啪嗒”一声掉了一根在桌面上,她也没顾上捡。

“哈哈哈哈哈哈许鑫蓁你输了!你输给一个五岁小孩了哈哈哈哈!”

“你什么感想?采访一下?请问九尾选手,被自己外甥在老婆面前打败,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许鑫蓁面无表情地扒了一口饭,腮帮子也鼓起来,跟他外甥一个模样。

“感想就是……明年给团团买迪迦,不买泰罗了。”

“舅舅!泰罗最厉害!”
团团立刻抬头抗议,饭粒粘在嘴角,泰罗奥特曼被他举起来对着许鑫蓁,胶带缠住的那只脚在空气里晃了晃。

“你昨天说了泰罗最厉害!你说‘迪迦是小孩看的,泰罗才是真男人看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许鑫蓁面不改色,又扒了一口饭。

“你——”
团团气得脸都鼓成了包子,筷子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两根筷子弹跳了一下,一根滚到了桌布底下。

“我要告状!外婆!舅舅欺负我!”
叶淑兰正在给温阮盛汤,头也没抬,手里的汤勺稳稳地舀着红枣枸杞鸡汤——那只鸡是她提前三天去同安乡下买的走地鸡,肉质紧实金黄,炖出来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花,清亮亮的,几粒枸杞和一片当归在汤面上下浮动——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飘过来,带着从容。

“你舅舅就那个德行,你别理他。”

“来,阮阮,喝汤,炖了两个小时,放了三颗红枣两颗蜜枣,甜的。”

“当归只放了一片,你叔叔说你们女孩子喝太补不好,少放点。”
温阮接过汤碗,低头抿了一口——鸡汤浓郁鲜甜,红枣的甜味和鸡肉的鲜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鸡皮软烂到一抿就化,连着肉一起入口,鲜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碗底躺着的那片当归在热汤里泡开了,边缘微微卷起,把汤色染成淡淡的中药色,但不苦,只留了一缕若有若无的草药香气。
团团见外婆不接茬,又转头看向许建安。

“外公!舅舅欺负我!”
许建安正慢悠悠地喝白酒——那是他珍藏了十年的厦门高粱酒,瓶身都泛黄了,标签褪得看不清字,他每年除夕才舍得开一瓶——杯沿碰到嘴唇,发出“滋”的一声,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一点,目光越过镜片上沿看向团团。

“嗯,外公看见了。”

“你舅舅确实不对。”

“这样,你把手里的奥特曼砸他脸上,外公给你撑腰。”
团团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泰罗奥特曼——那只被他用透明胶带缠了脚踝的、脚是歪的、胶带边角翘着灰的——又抬头看了看许鑫蓁,认真地思考了两秒钟,那副沉思的小表情跟许鑫蓁认真时的模样一模一样,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这是舅舅买的,砸坏了就没了。”

“外公你傻呀,砸坏了就没了!”
小眉头皱得紧紧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大人怎么这么笨”的无奈。

“……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但是我可以打他的腿!”
团团说完就弯腰伸手去拍许鑫蓁的膝盖,“啪”的一声脆响,小巴掌拍在运动裤上,力道不重,但声音清脆。
许鑫蓁被拍了一掌,纹丝不动,低头看了团团一眼。

“蚊子?”

“你才是蚊子!”
团团又拍了一下,这回更使劲了,小脸都憋红了,巴掌落在同一个位置,又“啪”一声,掌心都拍红了。

“蚊子不拍腿!蚊子咬人!我打你是让你知道我在生气!舅舅你听不听得懂?!”
那语气跟许鑫蓁在赛场上指挥队友时一模一样,连尾音上扬的弧度都一致。

“行了行了。”
许嘉欣终于笑够了,直起身来伸手把团团捞回椅子上,顺手把他那根掉在桌布底下的筷子捡起来,用纸巾擦了擦塞回他手里。

“别打你舅舅了,他腿糙肉厚的打不疼,回头手疼的是你自己。”

“好好吃饭,乖,吃完饭舅妈陪你玩。”
团团这才消停,重新坐好,但屁股还在小板凳上扭来扭去,隔三差五就要往温阮身上靠一下,小脑袋蹭着她的胳膊,像只黏人的小猫,嘴里还在嘀咕“舅妈舅妈舅妈”,像是怕她一眨眼就消失了。
温阮低头看他一眼,他就仰起脸冲她笑,嘴角沾着米粒,那双眼睛圆溜溜的,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往下弯,睫毛又长又翘,跟许鑫蓁小时候的照片里一模一样——温阮看过许嘉欣手机里存的老照片,许鑫蓁五岁的时候也有这么一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往下弯,连嘴角翘起的弧度都一样,都是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
现在这张缩小版的脸就在她胳膊旁边蹭来蹭去,连撒娇的腔调都一样。

“舅妈。”
团团又蹭过来了,小脑袋抵在她胳膊上,声音变得黏糊糊的,带着困意。

“舅妈你晚上不走好不好?团团想跟你睡觉觉……团团床上有奥特曼陪着你……”
温阮低头,发现团团的眼睛已经开始打架了,眼皮一耷一耷的,长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两小片阴影,泰罗奥特曼从他手里滑下来,“咕咚”一声掉在桌面上,塑胶撞击木头发出闷响,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捞,手指在空中抓了两下没抓住,指缝间漏过灯光。
“团团乖,舅妈得回家。”

温阮放轻了声音,伸手帮他把掉落的奥特曼捡起来,塞回他怀里。
团团瘪了瘪嘴,眼眶说红就红,两颗泪珠“啪嗒”就掉了出来,砸在桌布上洇开两个深色圆点,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不要……团团不要舅妈走……舅妈走了团团就睡不着……团团会做噩梦的……梦里有怪兽……泰罗打不过……”
叶淑兰一看孙子要哭,赶紧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顺手又抽了一张塞给许鑫蓁。

“哎哟别哭别哭,舅妈下次还来,明天就来好不好?”

“明天中午再过来吃饭,舅妈陪你玩一整天。”

“外婆给你炸鸡翅,你最爱吃的那种。”

“真的吗?”
团团泪眼朦胧地转头看温阮,泪珠还挂在下睫毛上,鼻尖红红的,嘴角往下撇着,整张小脸都写着“你快说你明天来”。
温阮还没来得及回答“真的”,许鑫蓁在旁边已经凉凉地开了口。

“假的,你舅妈明天要陪我回她家吃饭,你排后面。”

“蓁蓁!”
叶淑兰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啪”的一声脆响,连毛衣的金福字都跟着颤。

“你少说两句能死啊?!”

“能,憋死。”
许鑫蓁面不改色,甚至又夹了一筷子白灼虾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补充了一句。

“爸,这虾不错,比我上次吃的好。”

“你闭嘴吃你的虾。”
叶淑兰又拍了他一巴掌,转头对团团柔声说。

“别听你舅舅瞎说,你舅妈明天下午还来,带你去买新玩具,好不好?你看你舅妈都跟你拉钩了。”
团团抽了抽鼻子,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嘴角已经咧开了,露出一排小米牙,白生生的。

“真的吗……那舅妈拉钩。”
他伸出小拇指,又短又胖,指甲盖圆乎乎的,指甲缝里还嵌着一小点蜡笔的绿色。
温阮也伸出小拇指,勾住他的,又软又暖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舅妈明天下午来找你。”

团团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松开她的手,往椅背上一靠,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嘴张得圆圆的,像只小老虎,眼皮彻底合上了,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弯弯的阴影,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泰罗奥特曼被他抱在怀里,那只缠着胶带的脚还翘着。
许嘉欣见状轻手轻脚地把他从板凳上抱起来,团团的小脑袋歪在她肩上,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

“舅妈……明天……泰罗……也去……”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均匀的呼吸声,小嘴微微张着,口水沿着嘴角流了一小条在许嘉欣的毛衣肩膀上。
许嘉欣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口水印,哭笑不得。

“行,这件毛衣是他给我啃的第三件了,前两件下午哭的时候打湿了,这件现在又湿了。”

“许鑫蓁你回头给我买件新的。”

“你让阮阮给你买,她眼光好。”
许鑫蓁头也不抬。

“你——”
许嘉欣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朝温阮笑了笑。

“你先吃,我把他抱上去睡,这小子,认准了谁就不撒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