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紧接着,二楼传来一阵“咚咚咚咚”的脚步声——那动静不像是正常走路,更像是某种小型哺乳动物在楼梯上滚动,伴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唤。

“舅妈!!!”
那声“舅妈”喊得又响又亮,整个客厅的空气都被震得颤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穿着红色小棉袄、手里举着个泰罗奥特曼的五岁小男孩像颗小炮弹一样从楼梯上冲了下来,红色小棉袄的下摆在他身后翻飞,像面小旗子。
他每一步都踩在楼梯正中间,两只脚交替的频率快得几乎看不清,最后三级台阶是直接跳下来的,落地时“咚”一声巨响,整个客厅的地板都跟着震了一下。

“舅妈!舅妈舅妈舅妈!!”
团团精准地越过茶几——他是从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缝隙里钻过去的,屁股擦着暖风机的边角,泰罗奥特曼差点戳到许建安的茶杯——绕过许建安的腿,躲开叶淑兰伸过来想拦他的手,一头扎进了温阮怀里。
他双手紧紧搂住温阮的脖子,毛绒绒的棉袄领子蹭着她的下巴,小脸在她颈窝里拼命拱,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狗,嘴里还在喋喋不休。

“团团想死舅妈了!团团今天画了好多爱心给舅妈!”

“舅妈你看我的奥特曼!泰罗!舅舅给我买的!他说泰罗最厉害!”

“舅妈你觉得厉不厉害!舅妈你今天好漂亮!舅妈你的头发好香!”

“舅妈——”
温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砸得晕头转向,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怀里的小人儿还在扭来扭去,泰罗奥特曼的塑料尖角戳在她锁骨上,有点疼,而且这孩子身上还带着一股奶香混着蜡笔的味道,是那种幼儿园小朋友特有的气息。
她刚想回应“团团好”,就感觉自己的脖子又被勒紧了几分,团团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舅妈你怎么这么久才来……团团等得花都谢了……团团从三点就在门口等你了……三点哦!”

“那个钟表上的针指到三的时候就站着了!外婆让我进来我都不进来!团团脚都站酸了!”
他说着还抬起一只脚晃了晃,那只小棉鞋在空气里踢了两下。
许嘉欣从二楼不紧不慢地走下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宽松毛衣,头发随意挽了个髻,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苹果,靠在楼梯扶手上,一脸“你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连苹果都忘了咬。

“妈,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团团今天下午三点就开始在门口蹲着了,蹲了一个多小时,我把他拎回来,他又去二楼窗户那儿趴着,像只等主人回家的狗。”

“刚才听见车声,直接要从二楼蹿下来了,我拦都拦不住,苹果都给我吓掉了。”
叶淑兰在一旁无奈地摇头,双手叉腰,腰上还系着那条印着“厨神”二字的围裙——围裙角沾着面粉和油渍,上面还蹭了一块红烧肉的酱色。

“这孩子,我跟他外公带了他一整天,他理都不理我们,让他叫外婆他都不叫,嫌我炒菜的声音吵,说我炖佛跳墙的动静把电视声盖住了。”

“一听说舅妈要来,眼睛都亮了,刚才那声‘舅妈’喊得比喊他亲妈还响。”

“嘉欣你这个当妈的,心里什么滋味?”
许嘉欣“咔嚓”咬了一口苹果,嚼了两下,表情云淡风轻。

“什么滋味?解脱的滋味。”

“总算是有人能替我分担一下这小粘人精的火力了,我这半边肩膀都被他哭湿了,你摸摸——”
她说着把毛衣肩膀那块扯了扯,果然有一片颜色略深的印记。

“下午哭了两场,一场是因为‘舅妈怎么还不来’,一场是因为‘泰罗奥特曼的脚断了’——

“其实就是他自己掰断的,然后哭完又自己拿胶带粘上了,现在那只脚是歪的。”
温阮低头看了一眼团团举着的泰罗奥特曼,果然右脚脚踝处歪歪扭扭地缠着一圈透明胶带,缠得乱七八糟的,还打了个结,胶带边角翘着,沾了一层灰。

“舅妈。”
团团仰起头,眼睛里还挂着刚才那点泪花,但嘴角已经咧开了,露出一排小米牙,白生生的。

“团团给奥特曼包了创可贴!你看!它不疼了!”
“团团真厉害。”

温阮忍着笑,伸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脸。
“会照顾奥特曼了。”

团团得了夸奖,立刻把脸往她掌心里蹭,像只求抚摸的小猫,嘴里还在哼哼唧唧。

“舅妈抱团团去吃饭好不好?团团要坐在你旁边。”
“好好好。”

温阮把他往怀里搂了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差点没使上劲——这小子比看起来沉多了,五岁的男孩,穿着一件厚棉袄,怎么也有四十斤——她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膝盖弯了一下差点闪到。
许嘉欣见状,伸手要去接团团。

“团团乖,舅妈累了,妈妈抱。”
团团立刻把脸扭到一边,双手死死箍住温阮的脖子,力道之大,温阮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浅了半寸。

“不要!我要舅妈抱!舅妈抱得舒服!妈妈抱得勒!”

“……我勒?我哪里勒了?你妈我这双臂膀是靠健身练出来的好吗?”

“就是勒!”
团团把头埋进温阮肩窝里,只留一个后脑勺对着许嘉欣,小棉袄的帽子遮住了半个耳朵。

“舅妈软软的,妈妈硬硬的。”

“…………行,你狠。”
叶淑兰在一旁笑得直拍大腿,大红毛衣上的金福字跟着抖,整个人笑弯了腰,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哎呀你看看你看看,这熊孩子,有了舅妈忘了娘。”

“来来来,阮阮你坐这儿,挨着团团坐,他高兴就行。”

“蓁蓁!汤!汤端出来没有?!”
厨房里传来许鑫蓁的声音。

“端出来了端出来了!催什么催!”
温阮抱着团团在餐桌旁坐下,扫了一眼满桌的菜,呼吸都顿了一下。
八仙桌是许家用了二十多年的老物件,红木的,桌面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今天上面铺了一张崭新的红色桌布,桌布边缘绣着金色的回字纹,是叶淑兰前年去苏州旅游时买的,一直舍不得用,说“要等重要日子才铺”。桌布的四个角被许建安拿镇纸压住了,那两方镇纸是铜的,刻着“吉祥如意”四个隶书字,是他自己的书法作品刻的。
餐桌正中央摆着一道“佛跳墙”,用的是许建安从泉州老家带回来的那口老砂锅,锅身黝黑发亮,边沿有几处细小的裂纹,被叶淑兰用面粉糊补过,补得整整齐齐。
盖子揭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白雾直冲天花板,浓郁的汤汁里浮着鲍鱼、海参、鱼翅、花胶、干贝、香菇、鸽蛋、火腿……每一种食材都切得整整齐齐,码得层次分明,鲍鱼片薄厚均匀,海参切了十字花刀,花胶发得透亮,汤汁浓稠得像琥珀色的蜜,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温阮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这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叶淑兰耳朵尖,立刻听见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表情像是自家孩子终于吃了口饭的老母亲,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和满足。

“饿了吧?快趁热喝一碗!”

“这锅佛跳墙你叔叔从昨天就开始炖了,昨天晚上炖到十二点,今天早上六点又起来加了一轮料。”

“鲍鱼是南日岛的,海参是獐子岛的,花胶是新西兰的,你叔叔上周跑了三趟第八市场才凑齐这些料。”

“他说今年第一回请小阮来家过年,得把最好的都拿出来。”
叶淑兰一边说一边拿汤勺,手稳稳地舀了一碗,汤面上浮着薄薄一层金黄的花胶胶质,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你尝尝,要是觉得淡了加点盐,要是觉得咸了下次我少放半勺酱油。”
温阮端起来喝了一口——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鲜得她差点把舌头吞掉,海参的胶质在舌尖化开,花胶炖得软糯,鲍鱼嚼起来又鲜又韧,汤汁的咸甜在口腔里平衡得恰到好处,舌尖还捕捉到一丝陈皮的清香,是那种炖了一整天才能渗进每一滴汤里的醇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