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叮咚——叮咚——叮咚咚咚咚——”
按门铃的人显然没按规矩来,最后那几下几乎是拍上去的,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气势,像是要把整扇门拍穿。
温阮像弹簧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脚上的兔子拖鞋差点飞出去,却被苏静婉一个眼神定在原地——那个眼神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但凡她要在饭桌前站起来离席,苏静婉都是这个眼神,温柔中带着不可违抗,像是用一根羽毛轻轻把她按回了座位。

“我去开。”
苏静婉擦了擦手,把葱搁在案板上,笑着朝玄关走去,围裙带子在身后飘了一下。

“哎呀,是鑫蓁来了吧?”
温阮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地擂了起来,快得像是有一只兔子在她胸腔里乱撞。
门打开的瞬间,一阵潮湿的冷风灌进来,裹着雨水和桂花香,然后她就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带着点讨好的、跟平时直播时那个怼天怼地的九尾完全不搭边的声音——

“阿、阿姨好!新年快乐!我……我来给您拜个早年!”
温阮捂住了脸,指尖从指缝里露出来,能看见她耳朵尖已经红了。
她看见许鑫蓁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崭新的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遮住了半张下巴,头发明显打理过——虽然被雨淋得微微塌了几缕,但看得出喷了定型喷雾,额前那几根碎发倔强地翘着,像是跟雨水抗争最后的尊严。
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左胳膊挂着几个礼盒,右胳膊挎着一个塑料袋,手指头被袋子勒得发白,礼盒的边角差点戳到他自己的下巴。
两盒燕窝,包装精美的木盒上面印着烫金的字体;一箱车厘子,个头大得离谱,红得发黑,像被油漆刷过一样;一条看起来就很贵的丝巾,包装袋上印着温阮不认识的意大利品牌;两瓶茅台,瓶身上的标签在灯光下泛着光;还有一盒包装精美的茶叶,铁罐子上面画着白牡丹的图案。
他身后是湿漉漉的雨和暗下来的天光,小区路灯已经亮了,在雨幕里晕开一团昏黄的光。
他自己倒是站得笔直,甚至微微鞠了个躬,背脊绷成一条直线,羽绒服的帽子上挂着几颗水珠,雨滴正顺着帽檐往下淌,滴在门槛外的地砖上,洇出小小的圆点。
苏静婉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伸手去接他手里的东西。

“哎呀,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死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这孩子怎么这么懂事”的欣慰。

“应该的应该的!”
许鑫蓁一边换鞋一边疯狂朝客厅里张望,脖子伸得老长,目光精准锁定沙发上的温阮,那眼神里写满了“我来救你了”和“你哥没要杀我吧”两种复杂情绪的交织,活像个潜入敌后执行秘密任务的间谍,一边换鞋一边用口型对她说了两个字——别怕。
温屿放下了茶杯。
杯底磕在茶几玻璃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温启明也放下了报纸,折了两折搁在膝盖上,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一点,透过镜片上方打量着门口那个拎着大包小包、浑身冒着雨气的年轻人。
整个客厅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秒。
温阮看见许鑫蓁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她知道,他紧张了。
虽然这人赛场上天不怕地不怕,总决赛生死局都能面不改色地操作,但每次见她哥,都跟小学生见教导主任似的,连呼吸节奏都会乱掉,手指无意识地攥着羽绒服的拉链头,攥得指节发白。

“温屿哥。”
许鑫蓁规规矩矩地叫人,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像是怕声音大了会震碎什么,又转向温启明。

“叔叔好,新年好,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温启明放下报纸,脸上浮起一个笑,是真的笑,眼角的纹路都挤出来了。
他朝许鑫蓁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见到讨喜晚辈时特有的轻快。

“鑫蓁来了?来来来,坐。”

“外面雨不小吧?你阿姨这半个月一直念叨你,说让阮阮把你叫来吃顿饭。”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许鑫蓁手上那堆东西上扫了一圈,又收了回来,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这个年轻人来他家的次数也不算少了,每次大包小包,嘴还甜,温启明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这小子的时候,他紧张得差点把水杯打翻,现在至少知道换鞋了。
许鑫蓁乖乖坐到温阮旁边,屁股只挨了沙发三分之一,坐姿端正得可以去拍征兵宣传片,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比军训时还直,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呼出的气太大会惊动什么。
温阮忍不住想掐他胳膊——你平时直播间里摔东西拍桌子的气势呢?现在怎么怂成这样?你怼人的时候那股劲儿去哪了?但她没来得及掐,因为温屿开口了。

“鑫蓁。”
温屿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标准的商务谈判姿态,连嘴角的弧度都带着职业性的审慎。

“听说你想接阮阮去你家过年?”
许鑫蓁眨了眨眼,然后非常认真地点头,脖子梗得笔直。

“是的温屿哥。”

“理由。”
这俩字一出来,温阮感觉许鑫蓁的背又挺直了三分,连呼吸都屏住了半秒,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跟赛前做心理建设似的,把早就打好腹稿的话一字一字地往外吐,声音稳得很,但温阮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微微用力。

“理由……我爸妈特别想见温阮。”

“我妈从上周就开始收拾房间了,被褥换了新的,还特意去商场买了四件套,是温阮喜欢的那个颜色,床头还摆了鲜花,说温阮喜欢雏菊。”

“我爸特意去买了新的茶具,跑了好几个茶叶店,说温阮喜欢喝白茶,他买的是福鼎的白牡丹,特意问了店员,说女孩子喝这个好。”

“我姐……我姐连年夜饭的菜单都给我看了,手写的,拍了照片,上面画了二十多个勾,全是温阮爱吃的。”
他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怕说错话似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喉结又滚了一下。
但温阮听得出来,他说的都是真的,他爸妈的微信聊天记录她看过,许嘉欣那张写满菜名的纸她也在视频里瞥见过,许嘉欣的字迹潦草得像是用脚写的,但旁边画了好多爱心和星星,一个五岁小孩的涂鸦水平,但看得出来是认真的。

“就这?”
温屿淡淡地问,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许鑫蓁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

“还有就是……”
他看了眼温阮,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嘴角压了压。

“温屿哥,你说得对,阮阮这么久没回家,确实应该多陪陪叔叔阿姨。”

“所以……”
他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指纹解锁,飞快地点开家族群聊天记录,递到温屿面前。

“我跟我爸妈商量过了,今晚我家年夜饭提前到下午六点开席,温阮六点半过去吃个饭,八点前我送她回来。”

“这样她既在家陪了叔叔阿姨,又让我爸妈见了一面。”

“您看成吗?”
温屿接过手机,低头看着屏幕,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温阮凑过去看了一眼——许鑫蓁的家族群里,许嘉欣发了条语音,转成文字是“你行不行啊,连个人都带不回来,丢不丢人,你姐我当年——算了不说了,反正你争取争取”;叶淑兰发了十几个“鼓掌”表情包,然后说“晚上六点开饭,阮阮来吃一口就回去也行,妈理解,人家姑娘家也有自己的家人要陪,咱不能让人家为难”;许建安只回了四个字:“安排挺好。”
下面还有一条许嘉欣的补充:

『许鑫蓁,你今晚要是能把人带回来,姐给你包一万块红包。』
后面跟了三个“[奋斗]”表情。
温屿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把手机还给许鑫蓁,手指在手机壳上停顿了半秒。
苏静婉在旁边笑出声来,手里的葱都忘了放回去。

“哎呀,这孩子想得还挺周全。”

“一家人都这么上心,倒显得咱们家小气了。”

“你爸妈也是的,为了吃顿饭还专门改时间,这多不好意思。”
她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但眉梢眼角都是笑,转身回厨房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温启明重新拿起报纸,抖了抖,翻了一页,状似不经意地说,声音不咸不淡的。

“六点半吃饭,八点前送回来……也行。”
他的语气跟平时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但温阮知道,她爸这就是同意了。
温屿把手机还回去,神情复杂地看了许鑫蓁三秒,那目光里带着审视、打量,还有一点点温阮读不太懂的东西。

“你就这么想带她回家?”
许鑫蓁点头,老实巴交地,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幅度大得连羽绒服的帽子都抖了一下。

“想。”

“为什么?”
许鑫蓁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后脑勺——那个动作他一紧张就做,头发被挠得翘起来几根,羽绒服的帽子歪了半寸。
那个在直播间里怼天怼地,跟弹幕老师互怼的九尾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许鑫蓁,耳根微微泛着红,连说话的语气都软了三分。

“因为……我家年夜饭她不在,我吃不下。”
客厅安静了一秒。
温阮耳朵尖倏地红了,从耳垂一路烧到脸颊,暖手宝被她攥得变了形,里面的艾草都挤到了一边。
她的心跳又快了,这次比刚才还快,快到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声音。
温屿嘴角抽了一下——温阮看见了,她哥嘴角抽了一下,那是一个想笑又拼命憋住的表情,嘴角的肌肉绷了又松,松了又绷,最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嗤”,从鼻子里轻轻哼了出来。

“行吧。”
温屿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西装裤的褶皱被他捋平了,他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六点半去,八点回。”

“过时不候。”
许鑫蓁腾地站起来,膝盖撞在茶几沿上,“咚”的一声闷响,茶几上的砂糖橘滚了两颗下来,有一颗骨碌碌地滚到了温阮脚边,车厘子盒差点被他掀翻,他手忙脚乱地去扶。

“谢谢温屿哥!谢谢谢谢!”
他一边说一边弯腰去捡砂糖橘,脑袋差点磕到茶几角。
温屿已经转身往书房走了,走到一半突然回头,表情严肃,手指点了点腕上的手表,那枚百达翡丽的表盘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八点,一分钟都不能晚。”

“保证完成任务!”
许鑫蓁站得笔直,双脚并拢,脚跟磕了一下,像个接了军令的战士,就差敬个军礼了。
温阮在旁边笑得直捂肚子,肩膀一耸一耸的,暖手宝掉在沙发上也没顾上捡,整个人笑得缩成一团。
许鑫蓁转过头来,那眼神里写满了“我成功了”的得意和“你哥刚才好吓人”的后怕。
温阮朝他比了个大拇指,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厉害。许鑫蓁的嘴角翘了一下,整张脸都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