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前走过很多遍的路

两人就这么又走了二十来步。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滑，路边偶尔窜过一只野猫，草丛里不知道什么虫子在吱吱地叫。

许鑫蓁抱着人走得四平八稳的，要不是右脚鞋带还在那拖拉着晃，光看姿势简直像个新郎官抱着新娘子跨火盆。

然后他左脚踩上了右脚那根拖着的鞋带。

整个人往前一栽。

温阮感觉一阵失重，下意识地双臂猛地勒紧了他脖子，嘴里“啊”地一声还没喊完整，就看见许鑫蓁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三大步，步子跟踩了弹簧似的左摇右晃，最后他硬是在脸朝地的前一秒用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转了半个圈，单腿跪地撑住了地面，左膝盖“咚”地磕在人行道砖上，右手死死托着她后腰把她稳在半空中。

两个人就这么停住了。

许鑫蓁单膝跪地，她悬在他怀里，姿势像什么行为艺术现场。

沉默。

沉默。

温阮低头看了看他膝盖着地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他龇牙咧嘴的脸。

许鑫蓁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仰头看着她，脸上是那种“我真服了”的认命表情，嘴角抽搐了大概两下，然后他松开了托着她后腰的右手，非常缓慢地、郑重其事地、像是在完成什么神圣仪式似的，把自己右脚上那根害他摔倒的鞋带给系上了。

系完之后他还拍了拍手，抬头冲她说。

温阮终于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得整个人在他怀里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整个人笑得在他怀里缩成一团。

许鑫蓁单膝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笑，表情从“我真服了”慢慢变成了“算了你笑吧”再慢慢变成嘴角也悄悄跟着弯了起来。

他等温阮笑够了，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那块裤子灰了一大片，他低头拍了两下没拍干净，干脆放弃了。

然后重新把温阮端端正正地抱好，低头用鼻尖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声音收得又低又轻。

许鑫蓁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这回鞋带系得比什么都紧。

许鑫蓁脚步一顿，低头看着她。

温阮仰着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路灯把她的睫毛照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瞳孔里映着两盏小小的路灯。

许鑫蓁把下巴抬起来，用一种极其不屑的语气说。

温阮愣了一下。

许鑫蓁没看她，视线落在前面不远处那个小区大门上，语气稀松平常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温阮怔住了。

她看着他侧脸的线条，路灯的光把他的颧骨和下颌角勾出一道利落的弧，他嘴上说着这些的时候表情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欠揍样，但胳膊把她箍得很稳，掌心贴在她后背的位置隔着衣服都传得出温度。

她没说话。

她把脸重新埋回他颈窝里，两只手环紧了他的脖子，额头抵着他锁骨，过了好几秒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许鑫蓁弯了一下嘴角，没再逗她，调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把人往怀里拢了拢，继续往前走。

鞋带系得紧紧的，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的，再没晃过。

走到楼下的时候温阮已经快睡着了。

许鑫蓁用下巴蹭了蹭她发顶。

温阮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非常轻快地跳了下来，落地站稳，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仰头冲他笑了一下。

许鑫蓁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臂，左膝盖那块灰还在，弯腰拍了两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姑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叹得胸腔都在震。

温阮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伸手指了指他的脚。“鞋带。”

许鑫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系得死紧的鞋带，又抬头看了一眼温阮站在楼道口等着他的背影，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他认命地蹲下去，松了鞋带，重新又系了一遍。

这一次系得比刚才还紧。

紧到他自己怀疑明天早上能不能解开。

楼道里传来温阮的喊声，又脆又亮。

许鑫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那块怎么拍都拍不干净的灰，小跑着追上去。

许鑫蓁追到楼道口，看着温阮站在电梯门前按着开门键等他，手肘抵着门框，整个人歪着身子靠在那里，眼睛亮晶晶的。

他走过去，站到她旁边，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他偏过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温阮没看他，但嘴角弯了一下。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许鑫蓁的鞋带系得很紧，温阮的手指悄悄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电梯运行的低沉嗡鸣声填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许鑫蓁低头看了一眼她勾过来的手指，没挣开，反而把小拇指往里扣了扣，扣住了她的。

门开的时候，许鑫蓁先迈出去，手没松开，拖着她往家门口走。

许鑫蓁回头看了她一眼。

温阮站在走廊灯下面，脸上带着那种明知道答案还要故意问一遍的笑，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的。

他转过身去开门，输密码的时候后背对着她，按数字的手指顿了一秒，然后语气非常平淡地丢了一句。

温阮在他身后笑得肩膀直抖，整个人靠在他背上，笑得电梯间的声控灯都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许鑫蓁没回头，但门开的那一瞬间，他的耳朵尖红得跟刚才那三串糖葫芦的冰糖壳子一个色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