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2021年12月25日·苏州。
温阮坐在观众席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杯和一袋热乎的糖炒栗子,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只露出一双眼睛。
苏州的十二月比广州冷得多,场馆里虽然开着暖气,但那种从地砖往上渗的凉意还是让她缩了缩脖子。
她早上六点半就起床了。
许鑫蓁六点出门去跟队汇合的时候,她还在被窝里装睡——他蹑手蹑脚换衣服的样子太明显了,皮带扣碰了一下又被他捂回去,温阮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他呲牙咧嘴的表情。
后来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她额头上轻轻啄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

“走了,好好看。”
温阮等他关上门才睁开眼睛,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温好的豆浆,杯子底下压着张便签:
“昨天买的栗子没剥完,别偷懒。”
便签角上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狐狸头,圆耳朵,豆豆眼,嘴里叼着一颗栗子。
温阮把便签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个“好”。
下午两点,总决赛准时开始。
苏州高新区文体中心的灯光把整个舞台照得雪亮,十台手机投屏在巨大的LED屏幕上,解说席上两个声音交织着,语气里全是那种“总决赛了兄弟们”的亢奋。
第一局,eStar花海的裴擒虎像一头不讲道理的猛兽,从野区撕开TTG的防线,坦然的蒙恬顶在前面横冲直撞,eStar先下一城。
温阮手里的糖炒栗子一颗都没剥,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她太懂比赛了。
她看得出来,TTG今天的状态不对——不是操作的问题,而是节奏。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你弹琴的时候手指明明放对了位置,但就是慢了一拍,旋律连不起来。
许鑫蓁的屏幕视角从大屏幕上切过,他抿着嘴唇,手指在手机边缘敲了两下,那是他焦虑时的小动作。
第二局,eStar的老夫子加大乔体系像一台精密的绞肉机,清融的嬴政远远开着大招扫射,TTG的团战被切割得稀碎。
镜头给到许鑫蓁,他在语音里说了句什么,嘴唇动了动,表情没崩,但温阮看到他喉结滚了一下——他在咽唾沫,那是他紧张到嗓子发干才会做的动作。
0比2。
场馆里eStar的粉丝区爆发出欢呼,旗帜翻动,蓝色的应援棒连成一片海。
温阮坐在TTG的粉丝区,身边的男生攥着TTG的队旗低声骂了句“艹”,旁边的女生拍了拍他胳膊。

“别急,咱们第三把肯定赢。”
温阮低头剥了一颗糖炒栗子塞进嘴里,慢慢嚼着,舌尖上的甜味压住了一点喉咙里的涩。
第三局,TTG绝境扳回一分。
许鑫蓁的周瑜在中路铺开火区,吴金翔的廉颇顶进去砸出完美团控,0换3,一波推平。
温阮猛地攥紧手里的栗子,塑料袋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她旁边那个刚才骂人的男生直接站起来吼了一嗓子。

“漂亮!!!TTG牛逼!!!”
温阮低头笑了,鼻子有点酸。
她看到大屏幕上许鑫蓁跟吴金翔说了句什么,嘴角终于扯出一点弧度。
那是她熟悉的许鑫蓁——烦了躁了会垮着脸,但只要能赢一局就能重新把脊背挺直。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用力,虎口处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左手无名指内侧贴着一条创可贴,那是前两天训练赛磨出来的水泡,他撕掉的时候温阮给他贴的。
她清清楚楚记得那天晚上:许鑫蓁坐在餐桌前,左手摊在桌面上,右手拿筷子夹菜,手指上的创可贴磨蹭着碗沿。
温阮从他背后经过,轻飘飘说了句。
“创可贴该换了。 ”

他头也不抬。

“懒得换,又不影响打游戏。”
然后温阮就拉开椅子坐他对面,撕了旧的,贴了新的,全程没说话。
许鑫蓁由着她摆弄,嘴里还叼着一块排骨,含糊不清地嘟囔。

“你贴得也太丑了。”
温阮贴的那个创可贴是浅蓝色的,上面画着一只小熊。
现在那只小熊就贴在许鑫蓁的无名指上,在舞台巨大的射灯光束下,小得几乎看不见。
温阮拍了张大屏幕的截图——许鑫蓁低头调试手机,嘴角带着那点极淡的弧度。
第四局,eStar拿出了伽罗加孙膑的后期阵容。
TTG前期咬得很紧,许鑫蓁的不知火舞几次进场都打出了漂亮的控制链,但到了二十分钟风暴龙王团,伽罗装备成型,一箭一箭点掉TTG的前排,像撕纸一样干脆利落。
1比3。
赛点局。
温阮旁边的TTG粉丝区安静了许多,刚才吼嗓子的男生把队旗卷了起来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温阮剥开一颗糖炒栗子塞进嘴里,干干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疼。
她不紧张吗?当然紧张。
她紧张得指甲掐进羽绒服面料的缝线里,硌出浅白的印痕。
但她更担心的是他。
赛点局的大屏幕已经切入了BP界面,许鑫蓁的侧脸被投射得很大,他抿着嘴,手指在手机边框上一下一下地敲——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敲了两下,忽然停了。
温阮后来想,他大概是摸到了无名指上那条创可贴的边缘。
第五局,eStar的全局BP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TTG能打的体系全部按死在ban位上。
许鑫蓁锁了不知火舞——那把扇子甩出去的时候多少人都以为能创造奇迹。
但eStar显然早有准备,花海的云缨像一头潜伏到最后的猎豹,在TTG高地塔前完成收割,一波推进,水晶炸裂。
1比4。
苏州高新区文体中心的灯光在这一刻全部聚焦到舞台中央,金色的雨从顶棚倾泻而下,那是属于武汉eStarPro的雨天。
蓝色的队旗升起来,五个人抱在一起,清融的嘴角咧到耳根,花海把FMVP的奖杯举过头顶,金色的碎屑落在他们肩膀上、头发上,像一场迟到的圣诞雪。
而TTG的选手席上,五个人摘下耳机,脸上是一种被抽空了的平静。
周诣涛站起来拍了拍许鑫蓁的肩膀,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许鑫蓁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队服拉链拉到最顶上遮住半张脸。
温阮坐在观众席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把手里的糖炒栗子袋子慢慢捏紧,塑料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一次是第二个亚军了。
春决、秋决,一年两亚,网上那些人会怎么说,温阮闭着眼睛都能猜出来。
“TTG就是命里无冠。”
“两亚中单,笑死。”
“CJB一个。”
她知道许鑫蓁不在乎别人骂他菜。
他在乎的是,他明明已经拼到这一步了,手伤、状态起伏、队伍变动,他咬着牙一样样扛过来,凭什么就是差那么一点点。
温阮站起来,把糖炒栗子塞进口袋,弯腰从座位底下抽出包,动作很轻,没有引起周围任何人的注意。
TTG的粉丝区有人在哭,有人在举着手机拍舞台上的一幕,有人已经收好应援棒站起来往外走,嘴里嘟囔着“明年再来”。
她侧身让过几个观众,顺着楼梯往下走,场馆里的金色雨还在飘,透过LED屏幕的光反射在地砖上,碎成一地暖色的斑点。
她掏出手机,给许鑫蓁发了条消息:
『我在场馆西门外面,买了热奶茶,爆爆珠的。』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许鑫蓁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等着。』
温阮把手机揣回兜里,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站在西门外面的风口里。
苏州的晚风比广州干冷得多,灌进脖子像刀子刮,她缩了缩肩,把羽绒服帽子扣上,帽檐的绒毛遮住半张脸。
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小推车冒着白气,甜腻的香气混在冷风里,把圣诞夜的气氛烘托出一种荒诞的温馨。
她又等了大概十五分钟。
这十五分钟里她做了三件事:第一,把羽绒服口袋里那袋没剥完的栗子全剥了,指甲劈了一小片,疼得她嘶了一声;第二,把奶茶杯上“少糖”的标签撕下来折了个纸鹤,塞回口袋;第三,给许嘉欣回了条微信:
『嘉欣姐,没事,他挺好的,我等下带他去吃饭。』


『你盯着他,别让他一个人闷着。』

『他这人输了就爱自己憋着,嘴上说没事,心里翻江倒海的。』

『你多跟他说话,烦死他最好。”
温阮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然后远处通道口走出来一个人影。
队服外套拉链拉到顶,帽子扣得低低的,两条长腿迈得飞快。
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走路的姿势带着那股子熟悉的、全世界欠他五百万的劲儿。
但温阮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走过来的速度比平时快。
不是那种气冲冲的快,是那种——他想快点走到她面前的那种快。
温阮没喊他。
她就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许鑫蓁越走越近,看着他帽檐下面的鼻尖冻得通红,看着他嘴角抿成一条线——那种表情她太熟了,每次输了比赛他都是这副样子,浑身写满了“别来烦我”,但只要你走过去拽住他袖子,他就会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皮的猫一样卸了劲儿。
许鑫蓁走到她面前停下,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奶茶袋子。

“热的?”
“嗯。”

他沉默了两秒,伸手把袋子接过去,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

“太甜了。”
“你上次说好喝的。”


“上次是上次。”
温阮没接话,她仰着脸看他。
路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帽檐下面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眶没红,表情也不算垮,但嘴角往下压着的弧度藏不住,喉结偶尔动一下,像在咽什么哽住的东西。
温阮伸手把他帽檐往上推了推,然后两只手捧住他的脸。
她的手指冰凉的,贴在他脸颊两侧,许鑫蓁被冰得缩了一下脖子。

“你手怎么这么——”
“蓁蓁。”

他闭嘴了。
温阮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蹭过他颧骨下方那块皮肤,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红痕,大概是耳机压的。
她的声音很轻。
“我给你剥栗子了,剥了一路,指甲劈了。”

“你要是不吃完我会生气。”

许鑫蓁愣了一下,低头看她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那袋糖炒栗子——壳全部剥干净了,黄澄澄的栗子肉挤在一起,歪歪扭扭的,有些碎了边角,一看就是用指甲硬抠的。
她右手食指的指甲确实劈开了一小条,边缘泛着浅红。
他盯着那枚指甲看了两秒,伸手把那袋栗子接过去,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

“……剥得真丑。”
“能吃就行。”


“……嗯。”
“还行。”


“就还行?”
许鑫蓁又塞了一颗进嘴,嚼着嚼着忽然偏过头去,声音闷闷的。
“……挺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