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块钱的封口费

时间：2021年11月29日。

林思齐病好之后，回书店的第一天，是带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来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响了两声，他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拉链上还挂着哆啦A梦的挂件，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脸红润了，眼睛亮了，走路带风，脚步蹬蹬蹬的，踩在地板上恨不得能蹦起来。

但他手里多了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贴着一张小熊贴纸，是他那个年纪会喜欢的那种。

贴纸贴得有点歪，小熊的脸朝左偏了十五度，像个在偷看的间谍。

他走到收银台前，把信封放在台面上，推过来。

动作很郑重，像是在递什么重要文件，双手托着信封底部，像是怕磕着碰着。

温阮正在整理新到的诗集，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林思齐挺直腰板，像在汇报什么正经事，下巴抬得高高的，胸脯也挺起来了。

温阮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书，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横线作业纸，对折了两次，边缘有点皱，像是被人反复折过又摊平过，折痕处已经有点发白了。

她展开来，入眼是一排歪歪扭扭的字，铅笔写的，有些地方涂改过，擦得不太干净，留下灰色的痕迹——

“亲爱的姐姐：

你好。我是林思齐。谢谢你那天照顾我，姜汤很好喝，退烧贴很凉，粥也很好吃。我病好了，不发烧了，也没咳嗽了，可以正常吃饭睡觉上学写作业了，你不用担心。

那天我烧得脑袋晕晕的，但我记得你帮我擦了三次脸，换了两次毛巾，还帮我把外套叠好垫在桌上当枕头，怕我趴着睡不舒服。我记得你蹲下来跟我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我妈妈哄我睡觉的时候。我记得你帮我贴退烧贴的时候，手指凉凉的，贴完还按了两下，怕它掉下来。我记得你喂我吃药的时候，看我把脸皱成一团，就给我一颗草莓糖。那颗糖我吃了很久，舍不得咬，一直在嘴里含着，含到后来化了。

我妈妈说你是好人，我说对，姐姐是好人，蓁蓁哥哥也是好人，但姐姐更好一点。因为你比蓁蓁哥哥温柔，他说话有时候凶巴巴的，嗓门又大，像在跟人吵架，但是他是装的，我知道。

我妈妈说要懂得感恩，虽然我还小，不知道感恩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我记住了你对我的好。我以后会乖乖听话，不乱跑，不生病，不让你担心。我长大了要报答你，我妈妈说有恩必报，虽然我还小，但我可以帮你搬书，帮你擦书架，帮你浇花，帮你看着蓁蓁哥哥不让他偷吃零食——他有次偷吃你的巧克力被我看到了，他让我不要告诉你，他说给我十块钱当封口费，我说我要二十，他还价说十五，我说十八，他说成交，然后给了我二十，说不用找了。

我以后会乖乖的。谢谢姐姐照顾我，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书店老板，也是我见过煮姜汤最好喝的人。

林思齐

2021年11月29日”

温阮看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信纸轻轻折好，放回信封里，又用手指把封口按平，放进了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和那些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

林思齐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像是等考试成绩的学生。

温阮抬头看他，眼睛弯弯的。

林思齐这才松了一口气，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大门牙，笑容从嘴角一直蔓延到整张脸，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林思齐声音小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