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嘉欣说傍晚五六点来接。
下午四点,团团还在睡午觉。
说是睡午觉,其实就是趴在温阮腿上,听她读绘本,听着听着眼皮就打架了,小手还死死攥着温阮的衣角,嘴里含混地嘟囔着“揪麻不要走”,然后就睡过去了。
温阮不敢动,怕吵醒他,就那么维持着一个姿势坐了四十分钟,腿都麻了。
从大腿根一路麻到脚趾头,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但她一动没动。
许鑫蓁从基地提前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温阮,看到沙发上温阮和团团的造型,停下脚步。

“你还真一下午没动?”
许鑫蓁把奶茶递过去,插好吸管,送到温阮嘴边。
温阮吸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珍珠的?”


“嗯,你爱吃的。”
“团团要是醒了,第一件事就是要喝。”


“他睡他的,这是你的,就不给他喝能怎样?”
许鑫蓁坐到沙发另一边,伸手帮温阮揉了揉肩膀,指腹在她僵硬的肩颈上按了两下。

“腿麻了吧?”
温阮点头。
“从膝盖往下,已经没有知觉了。”

“刚才想换个姿势,发现腿不是我的了。”

许鑫蓁低头看了一眼团团攥着她衣角的小手,那只小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这小子。”
许鑫蓁语气酸溜溜的。

“对你比对他亲妈还黏。”
“那是因为我给他切草莓了。”


“我也给他买了啊。”
“或许是因为你没切。”

许鑫蓁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没毛病,便不再争辩,安静地帮温阮揉腿。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团团均匀的呼吸声,和奶茶被吸管的咕噜声。
四点五十,许鑫蓁的手机响了。
许嘉欣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外放。

“我到小区门口了!找停车位呢!五分钟上楼!你们做好准备!团团东西收好了没?!”
许鑫蓁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二条语音又来了,语速更快,音量更大。

“别让他哭啊!上次我把他从外婆家带走,他在车上哭了四十分钟,我车都被他哭进水了!”

“哭进水是什么意思?”
许鑫蓁疑惑地看向温阮。
“可能是眼泪太多了,流到车门缝里了吧。”

温阮淡定地说。

“……你们女人说话都这么夸张的吗?”
温阮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许鑫蓁立刻闭嘴。
沙发上的团团被许嘉欣的语音吵到了,小眉头皱了皱,翻了个身,小手从温阮衣角上滑下来,在沙发上摸了摸,没摸到,又皱了皱眉,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了眨,有点迷茫地看着天花板,然后慢慢聚焦,看到温阮的脸。

“揪麻……”
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一只小奶猫在叫,含混的,黏糊糊的。
温阮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嘴唇贴着他柔软的皮肤。
“睡醒啦?妈妈要来接你回家了。”

团团愣了零点五秒。然后小脸的表情发生了剧烈变化——从迷茫到清醒,从清醒到震惊,从震惊到恐慌。

“不要!!!”
一声尖叫,划破了家里的宁静。
许鑫蓁被吓得差点把手里的奶茶扔出去,杯子在手里颠了两下才稳住。
团团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小短手一把搂住温阮的脖子,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缠在她身上,力气大得惊人,温阮被勒得差点喘不过气。
他的两条小短腿夹着她的腰,手指攥着她领口的布料,整个人像一只被吓到了的小考拉。

“不要回家!!!团团不要回家!!!”
团团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哭腔。

“团团要揪麻!!!团团不要爸爸妈妈!!!”
温阮赶紧拍他的背,手掌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团团乖,妈妈想你了——”


“不要妈妈!!!不要爸爸!!!揪麻!!!”
团团的声音已经开始抖了,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下一秒就像开了闸一样哗哗往下淌。

“团团不要走!!!团团要住在这里!!!揪麻这里好!!!有草莓!!!有舅舅!!!有揪麻!!!家里没有!!!”
许鑫蓁在旁边看呆了。
他是真的呆住了。
嘴巴微张,奶茶举在半空中,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塑。

“家里没有草莓?”
他小声重复了一遍团团的话,表情微妙。

“你家里也有草莓吧?你妈给你买了,你妈上次说你一天吃一盒。”

“不一样!!!”
团团哭着喊,眼泪哗哗地流。

“揪麻切的草莓好吃!!!”
许鑫蓁转头看向温阮,眼神复杂。

“有什么区别?”
温阮一边拍着团团的背安抚,一边淡定地回答。
“区别在于,我切成小块了。”

“他吃起来不用咬太大口,也不会糊一脸汁。”

许鑫蓁沉默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活了十九年,从来没想过草莓要切了再吃。
他都是整颗往嘴里塞的,塞完汁水从嘴角流下来,有时候还会滴到衣服上。

“……我输了。”
他真诚地承认。
团团还在哭,已经从小声啜泣升级到了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不要回家!!!揪麻抱抱!!!团团不走!!!舅舅你帮团团说!!!”
许鑫蓁被他哭得手足无措,举着奶茶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把奶茶递给团团。

“要不……喝口奶茶?珍珠的,好喝的,舅舅特地买的。”
团团看都没看,一把推开,奶茶差点洒了,许鑫蓁手忙脚乱地扶稳杯子。
继续哭。

“不要奶茶!!!要揪麻!!!”
许鑫蓁举着被推歪的奶茶,表情委屈得像只被主人嫌弃的金毛。

“我买的奶茶你都不喝了?”

“不要!!!”
许鑫蓁把奶茶放下,拍了拍团团的背,试图用舅舅的威严说服他。

“团团,你妈妈来接你了,你不能不回去啊,你还要跟小朋友玩——”

“不玩!!!”

“你看看,你再不回去小朋友都跟你不认识了,过几天开学去了幼儿园没人跟你玩了怎么办?”

“不上幼儿园!!!”
团团哭得更凶了,声音都哭劈叉了。

“团团要跟揪麻在一起!!!团团不上幼儿园了!!!”

“那你不读书了?”

“不读了!!!”

“你长大怎么办?”

“当——当舅妈的保镖!!!”
团团抽噎着说,一字一顿,无比认真,小脸上还挂着泪珠,但表情坚定得像在宣誓。

“团团会吼坏人!!!团团很凶的!!!团团可以保护揪麻!!!坏人来了团团就喊‘走开’!!!”
许鑫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转头看温阮,温阮正一边拍团团一边忍着笑,眼眶也有点红。
这场面实在太有冲击力了——一个四岁的小孩,哭得稀里哗啦,满脸都是眼泪和鼻涕,却还在认真地规划自己的职业生涯:舅妈的保镖。

“你说什么?”
许鑫蓁又问了一遍,确认自己没听错。

“团团要当揪麻的保镖!!!”
团团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舅舅你同不同意!!!”
许鑫蓁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成泪人、鼻涕泡都冒出来了的小东西,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行。”
他声音忽然有点哑。

“舅舅同意了。”

“你是舅妈的专属保镖。”
团团抽噎着,伸出小拇指,手指还在抖。

“拉——拉钩——”
许鑫蓁伸出小拇指,认真地勾住。
他的手指很长,团团的手指又短又肉,两根手指勾在一起,画面莫名好笑又莫名温馨。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团团哭着说完这句话,又开始嚎。

“但是团团不要回家!!!保镖要跟揪麻住一起!!!不住一起怎么保护揪麻!!!”

“……”
得,白拉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