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阮醒了之后,医生说一切指标正常,但建议留院观察一晚,确认没有脑震荡或其他并发症,明天早上就能出院。
温启明和苏静婉商量了一下,决定让温怀瑾和温屿先回去休息,他们俩留下来陪女儿。许鑫蓁当然也不肯走。

“叔叔阿姨,你们回去休息吧,我留下来陪她。”
许鑫蓁说,声音很认真,像在立军令状,又像在宣读什么重要的誓词。

“我保证寸步不离,保证不发出任何奇怪的声音,保证不吓她。”
温启明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乱糟糟的头发移到没卸干净的耳朵根,从耳朵根移到脖子后面那块白一块黄的粉底残留。

“你确定?你脸上这妆还没卸干净,一会儿护士查房怕是又要被吓到,以为医院进僵尸了。”

“晚上护士来查房,拿着手电筒往你脸上一照,护士先晕了,你还要负责抢救护士。”
许鑫蓁下意识摸了摸脸——确实,刚才只胡乱擦了一把,耳朵根和脖子后面还有残留的粉底,白一块黄一块的,像得了什么皮肤病的晚期。
他用手指蹭了一下耳朵根,蹭下来一小块白色的粉底块,粘在指甲上,像是什么奇怪的皮屑。

“我一会儿去洗。”
苏静婉笑着摇了摇头,拉了拉温启明的袖子。

“走吧,让他们俩待会儿。”

“鑫蓁心里也不好受。”
温启明叹了口气,走到许鑫蓁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鑫蓁以为温启明要教育他了,赶紧端正站好,脊背挺得笔直,脚后跟并拢,脚尖微微分开,像一个等待检阅的士兵,又像一个准备接旨的大臣。
他准备好挨训了,说什么他都认,骂他、打他、让他写检讨、让他跪搓衣板、让他去门口罚站,他都认。
温启明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钟里,许鑫蓁的心跳快得像打总决赛,耳朵里全是“咚咚咚”的声音。
然后温启明说了一句让许鑫蓁终生难忘的话。

“下次别化那么像,怪吓人的。”
许鑫蓁愣了一下。

“……啊?”

“你那个妆,画得太像了。”
温启明一脸认真地摇了摇头,表情严肃得像在点评什么专业作品。

“以后要是再吓人,化得敷衍一点就行,别那么认真。”
许鑫蓁一时分不清温启明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叔叔说得对。”

“还有。”
温启明补充道,指了指头顶的方向,表情更严肃了。

“绳子别抹护手霜,太滑了,不安全。”

“你从绳子上摔下来的时候,万一磕到头怎么办?”

“你磕到头阮阮还得照顾你,多麻烦。”
许鑫蓁立正站好,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口号。

“叔叔说得对!”
温启明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带着一种“小伙子我看好你”的鼓励。然后他和苏静婉一起走出了病房。
苏静婉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对许鑫蓁说了一句。

“好好照顾她。”
然后带上了门。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许鑫蓁和温阮。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听不见了。
窗外的雨声变得清晰起来,淅淅沥沥的,比刚才小了一些。
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滴,一滴,一滴,很慢。
许鑫蓁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吱——”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有点刺耳。
他握住温阮的手,低着头不说话。
她的手比刚才暖和了,指尖也有了温度,不像刚送来时那么凉了。
他的拇指又在她的手背上画圈,一圈一圈的。
温阮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的头顶滑到他的脸,从他的脸滑到他的肩膀,从他的肩膀滑到他握着她手的手。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轻声说。
“你哭了?”


“没有。”
许鑫蓁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
“你声音都哑了。”


“嗓子不舒服。”

“空调吹的。”
“眼睛也红了。”


“进了沙子。”

“医院的沙子。”
“医院里哪来的沙子?”


“……走廊里施工,装修,灰尘大。”
许鑫蓁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一个小孩在编一个连自己都不信的理由。
温阮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她的手指穿过他乱糟糟的头发,从额头梳到后脑勺,从后脑勺梳到脖子,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大金毛。
他的头发还是湿的,不知道是雨水没干透还是新出的汗。
她摸了两下,手指在他的发根处停了停,感受到他头皮的温度,烫烫的。
“好了,我没事,真的。”

许鑫蓁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发颤。
他看起来快要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我忍了很久了但我快忍不住了”的哭,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就是不掉下来,他咬着嘴唇,咬到嘴唇发白。

“对不起。”
他声音有点抖,像是一根绷紧的弦在颤。

“我不该吓你,我不知道你会……”
“你也没想到我会晕对吧?”

温阮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声音里没有责怪,没有怨气,只有一种淡淡的、让人觉得安心的平静。
“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想到。”

“我以为我不怕鬼呢,结果突然看到那么一个东西从天上吊下来——”

她顿了一下,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关键是那个‘东西’还发出了奇怪的笑声,像鸭子被掐住了脖子,又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

“那个声音我现在还记得,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像单曲循环一样,停不下来。”

许鑫蓁的声音已经小到快听不见了。

“……那是‘桀桀桀’,我从《咒怨》里学的,伽椰子就是这么笑的。”
“你别学了。”

温阮诚恳地看着他,表情认真得像在劝他放弃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
“真的,太难听了。”

“伽椰子的笑声不是那样的,你再去看看原片对比一下。”

“人家的笑声是‘咕咕咕’,你是‘桀桀桀’,差很多。”

“你是把伽椰子和火影忍者里的反派搞混了。”


“……我回去看看原片。”
温阮握紧他的手,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里,扣紧。
“行了,我真没事,别自责了。”

“你又没做多过分的事,就是想逗我玩,谁知道我自己胆子那么小——”

“不对,我不是胆子小,是没心理预期。”

“你下次想吓我的时候,能不能提前给我发个消息?”

“就发‘我要吓你了,准备好了吗’,然后我回‘准备好了’,你再吓我。”

许鑫蓁愣了一下。

“……那还叫吓吗?”
“那我不管,反正你不能突然出现。”

“你突然出现的吓人是违法的,这叫精神伤害,是可以起诉的。”

温阮的语气理直气壮。
许鑫蓁点点头,但表情还是愧疚得要命。
他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温阮的手指细细长长的,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很好看。
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她的指甲油是什么颜色。
他不知道她涂了指甲油,不知道她喜欢淡粉色的,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涂的,可能是在他来厦门之前,可能是在书店的某个下午。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自己把她吓晕了。

“温阮阮。”
他忽然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嗯?”


“你以后要是再说不怕鬼。”
他抬起头,表情认真得像在打总决赛决胜局,眼神坚定,下巴微抬,嘴唇抿着。

“我就把今天的视频放给你看。”

“循环播放。”

“在书店的大屏幕上放。”

“在读书会上当暖场视频。”
“……你狠。”

“你比鬼还狠。”


“彼此彼此。”
温阮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
“不过许鑫蓁,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别穿我裙子了。”

“我那些裙子都不便宜,你一件一件撑大了,我的衣柜就要空了。”


“……那能不能换成——我穿你的T恤?”
“我的T恤你穿得下吗?你那个肩膀,我的T恤穿在你身上就是紧身衣。”


“……那我不穿了。”
温阮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眨了眨眼。
“不过我可以给你买几件裙子,专门给你穿,XL码的,带弹力的,你穿不坏的。”

许鑫蓁深吸一口气。

“宝儿。”
“嗯?”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买一条新裙子,穿上之后在你面前跳钢管舞?”

“钢管没有,我用输液架。”
“你敢,我现在就按铃叫护士。”

温阮的手又放到了呼叫铃上。
“说你精神有问题,需要转去精神科。”

“然后我就跟护士说你刚才还发出了奇怪的笑声,护士肯定信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