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张凯临时约了训练赛,和AG打。
许鑫蓁九点多才回来。
空气里像是被谁塞了一团浸满热水的棉花,闷得人喘不过气。
空调外机正发出“嗡嗡”的悲鸣,试图对抗这该死的亚热带酷暑,但显然失败了——客厅里的温度计还指着二十八度,温阮已经把空调调到了十八度,冷风呼呼地吹,但那股从外面带进来的热气还是黏在许鑫蓁的皮肤上,怎么都吹不散。
温阮刚把冰镇好的绿豆汤从冰箱里端出来,就听见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那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开门的人没什么力气。
但紧接着——一声极重的摔门声,“砰”的一下,震得玄关的鞋柜都抖了一下,仿佛门外站着什么杀父仇人,他跟那扇门有深仇大恨,恨不得把门板从铰链上卸下来。
许鑫蓁回来了。
他把钥匙往玄关柜上一扔,“哐当”一声,没扔准,掉地上了。
他没捡。
他把自己像一袋面粉似的扔进沙发里,整个人往后一倒,后背砸在沙发上,弹了两下才停住。鸭舌帽都没摘,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他的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领口敞着,能看到锁骨下面一层薄薄的汗。
手臂上还有被蚊子咬的红包,他没挠,但眉头一直皱着。
整个人透着一股“别惹我,惹我就是死”的低气压。
温阮没说话。
她只是把绿豆汤轻轻放在茶几上,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笃”。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很清楚。
这声音像是个开关。许鑫蓁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了一半。
他摘下帽子,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露出一头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刘海贴在额前,有几缕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嘴抿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张平时在赛场上拽得二五八万的脸,此刻正皱成一团,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像是有人拿刀在那里刻了一个“川”字。
嘴里嘟囔着,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烦躁。

“烦死了,真他妈……”
那个“妈”字刚到了舌尖,像是突然撞上了一堵墙。
不是慢慢停下来的,是“哐”地一下,急刹车,轮胎在地上划出两道焦黑的痕迹。
他猛地转头——脖子转得飞快,动作大到能听到颈椎“咔”的一声。
他看见温阮正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翻书,侧脸白得发光,睫毛低垂着,嘴唇微微抿着,手指按在书页上,很安静。
她像是什么都没听到,又像是听到了但装作没听到。
许鑫蓁喉结滚了滚,硬是把后面那串含妈量极高的国粹憋成了内伤。
那串话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像是一口饭卡在食道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他的脸憋得通红,太阳穴的青筋都鼓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很长,长到温阮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的语气强行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变得极其生硬且扭曲,像是有人拿钳子把他的舌头拧了个方向。

“……真他妈……热啊。”
那个“妈”字还是没忍住。
但后面的字被他硬生生拧成了“热啊”。
那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说“热”,像是在说“我憋得好难受”。
他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嘴角往下撇,眉头皱得更紧了,整张脸写满了“我刚才差点说错话好险好险”。
温阮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她的手指停在书页上,没有翻过去。
她没有抬头,但嘴角却勾起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弧度不大,但许鑫蓁看到了——他的余光一直在瞟她。
“哦?热就喝汤。”

许鑫蓁端起绿豆汤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从喉咙到胸口到胃,一路凉下去。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一碗绿豆汤被他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嘴角还挂着一点汤渍。
心里的火气却没消。
训练赛打得跟屎一样——不是跟屎一样,是比屎还臭。
李小龙全程梦游,他的鲁班大师二技能永远空,开团开得像在给对面拜年。
周诣涛在那儿逛街,经济倒数第二,输出倒数第一。
他一个法刺进场就是送,一打五他打不了,一打三也打不了,一打一对面打野还带个辅助。
复盘的时候张凯和老盖虽然没骂他,但那种窒息感让他浑身难受——就是那种你明知道队友在犯错、但你什么都不能说、说了就是“你心态不好”的窒息感。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周诣涛发来的微信语音。
许鑫蓁想都没想就点了播放,手指按下去的速度快得像在交闪现。
周诣涛那温和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声音不大,但因为客厅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尾子,刚才那波我的,下次我一定。”

“下次你大爷!”
许鑫蓁条件反射地吼了出来。
那声音从他的喉咙里炸出来,大到窗玻璃都在震,大到温阮手里的书都抖了一下。
他的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戳着语音键,力道大到指节泛白,像是要把手机屏幕戳穿。
那股子被压抑了一下午的暴躁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像决堤的洪水,“哗”地一下全涌了出来。

“钎狗!!你脑子是不是忘在宿舍了?那波我闪现都按烂了你还在野区采灵芝?我采你大爷的灵芝!你采灵芝干嘛?你要修仙啊?你是不是觉得王者荣耀打不好可以去当道士?”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高压锅里喷出来的蒸汽,烫得人不敢靠近。

“对面打野住中路了你是瞎还是聋?老子那一波进去连个炮车兵都不如,炮车兵还能抗两下塔,你直接给人家送双buff——双buff!”

“你是对面第六人吧?对面俱乐部是不是该给你发工资?我给你算一下啊,你这一把送的经济够对面一人买一件装备了,你是AG派来的卧底吧?你卧底费多少钱?我出双倍,你下把在对面好不好?”
他喘了一口气,继续输出,语速快得像开了倍速。

“我真是服了,跟你打游戏不如去楼下看两只蚂蚁打架。”

“蚂蚁都知道配合,一只搬不动叫另一只来,你呢?你看到对面打野来了你往我这边跑,你引怪呢?”

“你是MT?你是坦克?你坦克你倒是抗啊,你跑到我身后干嘛?我是不知火舞我不是张飞!我不能给你加盾!我连给自己加盾都加不了!”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啪啪”响,像是在跟周诣涛的语音键有仇。
这条语音他按了快四十秒了,还没松手,还在说。
这一串输出行云流水,脏字不带重样,语速快得像开了倍速,中间夹杂着各种让人听了想报警的比喻——“采灵芝”“蚂蚁打架”“引怪”“MT坦克”。
每一个比喻都精准地踩在周诣涛的痛处上,踩完了还碾两下。
许鑫蓁骂得正爽,感觉胸口的郁气散了一半,整个人从“别惹我”变成“谁再来让我骂两句”。
他觉得自己还可以再骂三分钟,把从训练赛到现在憋的所有气全部骂完。
直到他余光瞥见温阮放下了书。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清透得像山泉水,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嫌弃,只有一种“我听完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的平静。
许鑫蓁的声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他僵硬地维持着举手机的姿势,手臂悬在半空中,手指还按在语音键上——那条语音已经发了,但他不敢松手,好像松了手就会有什么坏事发生。
语音条又弹出来一条,许鑫蓁不敢点。
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视线落在温阮身上——她穿着宽松的居家T恤,奶白色的,领口松松垮垮的。
怀里抱着抱枕,是那个草莓熊的,被压得有点变形。
蜷着腿坐在小板凳上,膝盖抵着胸口。
眼神清透,像是刚洗完澡之后的清爽,又像是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显然,刚才那段“含大爷量”超标、浓度足以污染环境的语音,一字不漏地全进了她的耳朵。
完了。
许鑫蓁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在外面是怼天怼地的“毒舌战神”,在直播间里能把弹幕骂到闭麦,但在温阮面前,他连大声说话都要先过一遍脑子,生怕哪个脏字蹦出来吓着他家这位细皮嫩肉的书店老板。
他觉得温阮是瓷器,是那种薄胎白瓷,灯光一照能透出影子的那种,他怕自己嗓门大了会把她震碎。

“那个……”
许鑫蓁干笑一声。
他试图把手机藏到身后,动作很慢,像是在转移一件赃物,手指扣着手机壳,一点一点地往背后挪。
他的眼神飘忽不定,从温阮的脸上移到茶几上的绿豆汤,从绿豆汤移到天花板上的吊灯,从吊灯移到墙角那盆快被他养死的绿萝,就是不敢看温阮。

“钎……宝他信号不好,全是杂音,你别信。”

“你知道的,他那个人,手机用了三年了都不换,电池鼓包了还在用,信号能好吗?”

“他那个手机连WIFI都连不上,上次连了半天连到隔壁老王家的去了。”

“真的,全是杂音,你听到的那些都不是我说的,是手机自己编的。”
温阮挑了挑眉。
她的声音软软的,却带着股让人腿软的劲儿,像是棉花糖里裹了一根针。
“哦?杂音?我听着挺清楚的。”

“‘采灵芝’?‘蚂蚁打架’?‘你大爷的灵芝’?许鑫蓁,你词汇量挺丰富啊。”

“最近在读什么书?《中国民间歇后语大全》?还是《如何优雅地骂队友》?”


“不是,阮阮,你听我解释,这是电竞术语,真的。”
许鑫蓁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
他凑到温阮身边,蹲在地上,仰着头看她,下巴几乎要搁到她的膝盖上。那双平时总带着几分不屑的眼睛此刻湿漉漉的,像是被雨淋过,瞳孔里全是她的倒影。满是讨好,像是在说“你看我这么乖你就别生气了”。

“那是……那是战术交流,比较激烈。”
“竞圈的战术交流就是这样子的,你不知道,这跟普通人的交流不一样,普通人的交流用‘你好’‘谢谢’,我们的交流用‘你大爷的’。”

“这是圈内术语,有专业背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