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1年6月27日·上海。
凌晨。
上海的夜色深沉。
酒店房间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是模糊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许鑫蓁盘腿坐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
他的后背靠着床沿,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还是乱着,但比刚出休息室的时候顺了一些。
温阮坐在他旁边的地毯上,膝盖蜷起来,手搭在膝盖上。
两个人并排坐着,肩并着肩。
温阮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一本手账本。
深蓝色绒面的,摸上去软软的,滑滑的。封面上烫金的字体写着几个字——“尾尖的糖”。
旁边画着一只简笔小狐狸,竖着两只尖尖的耳朵,尾巴卷成一颗星星的形状。
歪歪扭扭的,像是故意画成那样的,又像是画的人本来就画不好小狐狸,努力了很久才画成这个样子。
许鑫蓁接过手账本,手指在封面上摸了一下。
那个“糖”字的烫金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
他翻开了扉页。
扉页上不是手账本的排版格线,不是空白页,而是一整片温阮的字迹。
娟秀的,端正的,横平竖直的,每一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微微上扬,像是她写的时候在笑:
“无论今天拿不拿冠军,你都是我最骄傲的选手。这是我们的相爱编年史,请查收。”
——请查收。
像寄了一个包裹,贴了邮票,盖了邮戳,从厦门一路寄到上海,寄到他手里。
他的手在扉页上停了一下,指尖从“骄傲”两个字上划过。
翻开第一页。
背景是一幅手绘的暖金色夕阳海景图,水彩画的,深浅不一的暖黄色和橘红色叠在一起,像是有人在海边坐着等日落,等到了,拍下来,又画下来。
旁边用胶带贴着一张褪色的冰红茶瓶身贴纸,半透明的塑料纸,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冰红茶”“柠檬味”。
那是2019年夏天的那一瓶。
他误拿的那一瓶。
温阮在旁边用小字注解道,写得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篇小作文:
“2019年夏,厦门环岛路。某位未来的法王,因为发球失误气鼓鼓,又因为拿错我的水,脸红到了脖子根。备注:该选手当时嘴硬说‘这水长得跟我那瓶一模一样’。后来他再也没有拿错过水,但他拿走了别的东西。”
许鑫蓁盯着“拿走了别的东西”几个字,嘴角翘了一下。
他不敢问“别的东西”是什么,因为答案他知道——是他这辈子偷的最值钱的东西。
往后翻。
第二页。
这一页贴着两张东西——左边是一张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右边是手绘的一碟饼干的简笔画,旁边贴着一小截干了的蔓越莓碎屑。
聊天记录截图:
九尾:训练累。
温阮:嗯,看出来了。
九尾:?怎么看出来的
温阮:你上次发球失误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九尾:……那叫战术性试探。
温阮:[微笑] 嗯,战术性连续出界七次。
九尾:……你数了?
温阮:嗯,我朋友笑得太大声,很难不注意。
九尾:下次让你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发球。
温阮:好啊,我等着。
右下角有温阮的小字批注:“第一次有人用‘战术性试探’来形容发球失误。许选手嘴硬技能满级。”
许鑫蓁看到“战术性连续出界七次”的时候,嘴角已经开始抽搐了。
他往下看到“你数了”后面温阮写的小字——“第一次有人用‘战术性试探’来形容发球失误”,他的嘴角翘了起来,但很快又压下去了,因为他想到那七次出界确实很丢人。
旁边是一碟蔓越莓饼干的简笔画。
旁边写着一行字:“饼干是她自己烤的,尝尝看。”
后面跟着温阮的批注:“他后来吃了整整一碟,并且把那袋干巴巴的蛋白棒丢到一边去了。许鑫蓁选手,蛋白棒是无辜的。”
许鑫蓁想起来了。
那天下午,他在书店待了三个小时。
江月端来一碟饼干和一杯温水,说“阮阮说,蛋白棒吃多了上火”。
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酥脆,微甜,带着浓郁的黄油和蔓越莓的香气。
他吃了一块,又拿了一块,然后不知不觉把整碟都吃完了。
他把温水也喝了,然后把那袋张明塞给他的蛋白棒塞进了包的最底层,后来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他当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现在想来,他那时候就已经在往温阮的方向走了,只是他自己没发现。
再往后翻。
许鑫蓁看到了自己发的那条微博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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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Q.九尾
5月12日15:29
躲清净比训练舒服
#王者荣耀# #KPL#
[配图:书店窗边自拍。他戴着黑色口罩,眉眼略显疲惫,背景是“屿书”书店的原木书架。右上角玻璃倒影里,有一个模糊的女生侧影,正低头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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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贴着他的评论区截图。
第一条热评:“求嫂子正面照!”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爱心。
温阮在旁边用小字写道:“他给这条评论点了个赞,三秒后取消了。”
批注的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问号的后面写着:
“许鑫蓁选手,你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许鑫蓁的目光在“你当时到底在想什么”上停了一下。
他当时在想什么?他当时什么都没想。
他看到那条评论,手指就不听使唤了。
那是一个极其愚蠢的、冲动的、未经大脑的手指运动。
点赞之后他盯着那个红色的爱心,它在那里亮了三秒钟,像一颗心脏在跳。
三秒后他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取消,但已经晚了。
她看到了。
他翻到下一页。
再往后翻。
可乐鸡翅的特写。
拍得很近,很近,近到能看清鸡翅表皮上的焦糖色、芝麻粒的分布、盘子的白底蓝边。旁边配文写着:
“厦门岛主唯一的拿手菜。备注:这道菜没有鸡蛋!!专供某位鸡蛋过敏的许少爷。他第一次做的时候盐放多了,但我还是吃完了,然后喝了三杯水。”
许鑫蓁的耳朵更红了。

“你记这个干嘛?”
“记录历史。”

温阮的声音很平静,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再往后翻。
许鑫蓁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照片——穿着开裆裤在沙滩上挖坑的糗照。
蹲在沙滩上,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小铲子,屁股对着镜头,脸上全是沙子和不知道什么东西。
他张着嘴,像是在喊什么,可能是“姐姐你不要拍了”。旁边是温阮画的爱心和批注:
“从小就很会挖坑,现在擅长给对手挖坑。许嘉欣姐姐独家提供。”

“许嘉欣!!!”
许鑫蓁的声音拔高了,但他压下去了,因为凌晨了。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温阮的嘴角翘得很高了。
“姐姐说‘这照片你留着,以后他惹你生气了你就拿出来看看,就生不起气了’。”

许鑫蓁深吸一口气,把那一页翻过去,不想再看。
再往后翻。
训练室打盹的抓拍。
他趴在桌子上,脸枕着手臂,嘴巴微微张着,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嘴角亮亮的,像是流了口水。
旁边用荧光笔大大地圈出来,批注道:
“捕捉一只睡梦中的小狐狸,据说梦里还在喊‘这波能杀’。许鑫蓁选手,你的梦里到底有没有我?”
许鑫蓁盯着“你的梦里到底有没有我”几个字,沉默了两秒。
他的梦里有时候是训练赛,有时候是比赛,有时候是温阮——她坐在书店的窗边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
但这种事情他不会说。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把那行字看了两遍,记住了,翻过去。
再往后翻。
直播间截图。
某次直播时他嘴硬说“我不爱吃甜的”,结果下一秒就被投喂草莓蛋糕,吃得干干净净的截图。
配文调侃:
“九尾的嘴,骗人的鬼;九尾的胃,诚实的宝。”

“……你能不能不要在公共场合揭我短?”
“这是手账本,不是公共场合。”

“只有你能看到。”

许鑫蓁想了想,好像也对。
再往后翻。
不再是照片和截图了,是一排一排整齐排列的聊天记录。
从2019年到2021年,他每次比赛后发给温阮的报平安短信,按照时间顺序排列。
从最初的“赢了”“输了”——那时他还不太会说话,不知道赢了该说什么,输了该说什么,但每次都会发。
后来的“赢了,今天状态好”“输了,但下一把能赢”——他开始多说几个字了。
再到最近的“比赛结束了,等我”——他开始说“等我”了。
许鑫蓁的手指从那些聊天记录上滑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发了这么多条。
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从“赢了”变成了“等我”。
是温阮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存下来的。
每条消息下面,她用红笔画了一颗小小的爱心。
最新的一条——“比赛结束了,等我”下面那颗爱心旁边多了一行字,红笔写的,字很小,她要凑很近才能写上去:
“你是我的最佳中路,我是你的专属辅助。无论水晶是否爆炸,我都会一直守在你身边。”
许鑫蓁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那一页上停了很久,久到温阮以为他睡着了。
许鑫蓁骂了一句,声音不大,软绵绵的,像是含了一颗糖。

“温阮你是不是闲的啊!这种黑历史你也往上贴?!”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隔壁可能有人在敲墙,但他的嘴角疯狂上扬,压都压不住。
他笑的时候会露出那颗虎牙,平时不常见,因为他笑的时候大多是歪着嘴的、痞痞的那种笑,不是这种藏不住的、从心底漾上来的、整个人都在发光的那种笑。
他笑的时候肩膀在抖,手在抖,整个人在抖,原本比赛失利的那点不甘心早就烟消云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