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许鑫蓁没有打断。
他的手肘撑在膝盖上,额头抵着手掌,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那个姿势很别扭,但他不想动。
因为一动,耳朵就会离开手机,就会错过姐姐说的下一句话。
他不想错过。

“行了,别在那死撑着面子了。”
许嘉欣的声音又变回了轻松的那一档,像是在说“好了好了不说了”之类的话。
但那些话已经在许鑫蓁的脑子里扎了根,像是种子落在土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

“她是心疼你的,不然早把你拉黑了,还能跟我聊?”

“你想想,她是什么性格?她是那种会跟不喜欢的人聊天的人吗?”
许鑫蓁的嘴唇动了一下。
嘴角那个小伤口被牵动了,疼了一下。
那点疼让他清醒了一点,像是有人在轻轻拍他的脸,说“醒醒,别睡了”。

“想清楚了再联系人家,别总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发脾气。”

“你是男人,得想办法解决问题,而不是制造问题。”

“吵架谁不会?摔门谁不会?冷战谁不会?那是三岁小孩干的事。”

“你得想,怎么把这件事解决了,怎么让她心甘情愿地来,怎么让她觉得来广州不是牺牲,是——是另一种开始。”
许嘉欣顿了顿,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她说了最后一句

“好了,我要去喂孩子了。”

“你好好想想吧。”
“嘟——嘟——嘟——”
电话挂了。
盲音在耳边响了一声又一声,单调的,重复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倒数。
许鑫蓁没有马上把手机拿下来。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额头抵着手掌,手肘撑在膝盖上。
他的眼睛看着地板,地板的瓷砖是灰白色的,有一条细长的裂缝从椅子腿下面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条裂缝,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吃了一个。”
“她没有拉黑我。”
“她在等我低头。”
他在心里把这三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
每一遍都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不是幻觉,确认理解没有偏差,确认自己还有机会。
她吃了一个。
所以她打开过那盒蛋黄酥。
她没有拉黑他。
她跟姐姐打了电话。
她在电话里问姐姐,他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一不顺心就离家出走,然后躲在脏兮兮的地方生闷气。
她为什么要问?
因为她还在乎。
因为她还想理解他。
因为她想知道,他觉得无路可走的时候,会去哪里。
她在等他低头。
不是等他道歉——道歉太容易了,“对不起”,谁都会说。
她是在等他——等他转弯。
等他不再用那种“跟我走”的姿势站在那里,等她转过身来,说“我们一起走”。
他没想好怎么说。
但至少知道,她还在等。
训练室的门被推开了。
队友们陆陆续续地回来,水杯放在桌上,“咚”的一声,椅子被拉开,“嘎吱”一声,手机被拿起来,“啪嗒”一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什么乐器在调音,各调各的,杂乱但热闹。
许鑫蓁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
他的脸映在黑色的屏幕上,模糊的,看不清表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准备放回桌上——
屏幕亮了。
不是温阮的消息。
是基地前台发来的微信:

『尾少,楼下有人给你送了外卖,说是你女朋友点的。』
许鑫蓁愣了一秒。
女朋友?他第一个想到的念头是——不是温阮,温阮在厦门。
但转念一想,除了温阮,还有谁会自称他女朋友?
还有谁能把外卖点到广州来?他站起身,几乎是跑着下了楼。
前台桌上放着一个打包袋,白色的,印着一家广州本地餐厅的logo——他认识那家店,是他刚来广州时常去吃的,后来嫌远就没再去了。
他不知道温阮是怎么知道这家店的。
也许是他在聊天时随口提过,也许是她在他的朋友圈旧照里看到的。
他拿起袋子,回到训练室。
坐在椅子上,他小心翼翼拆开包装。
里面是一份三杯鸡,一份炒时蔬,还有一碗米饭。
都是他爱吃的。
袋子里还有一张折叠的便签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些毛糙。他打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不是温阮的字迹——她的字他认识,清秀端正,横平竖直。
这是商家帮忙写的,工工整整的印刷体,没有温度,但每个字都认识:
“好好打比赛,别送人头。”
没有署名。没有“From”,没有“温阮”,没有“你猜我是谁”。
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是谁。
这个世界上,会叫他“别送人头”的人,只有她。
他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再送人头就真的不要你了。”
这个世界上,会叫他“别送人头”的人,只有她。
会在“不要你了”前面加一个“真的”的人,只有她。
会一边说不要他、一边给他点外卖的人,只有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周诣涛端着保温杯回来,坐下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零点几秒。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的角度似乎变了那么一点点。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表情,但他知道周诣涛看到了。
他不在乎。
他看着那行字,胸口那块堵着的大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些。
不是碎了,不是炸了,不是被人搬走了。
就是松动了一些,像是有人从旁边撬了一下,让石头和心脏之间多了一条缝,空气可以进去了,血可以流了,呼吸不那么疼了。
他的手指捏着那张纸,捏得指节泛白。
眼眶有些酸,但他忍住了。
他把便签叠好,小心地塞进手机壳背面,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三杯鸡还是那个味道,九层塔的香气混着酱油的咸甜,他在广州吃了无数顿外卖,没有一顿比这个更香。
旁边的周诣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把保温杯推过来一点。
许鑫蓁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置顶的那个对话框。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收到了。』

『三杯鸡好吃。下次一起去吃。』
发出去。
没有问“你是不是不生气了”,没有说“我错了”,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就是“收到了”,就是“好吃”,就是“下次一起去吃”。
她给他点的外卖,他吃了。
她让他别送人头,他记住了。
她说“再送就真的不要你了”——他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住她递过来的这根线——她给了他一根线,很细,很轻,像是蜘蛛丝,一扯就断。
他伸手去接,手指发抖,不知道能不能接住,不知道接住了之后能拉回来什么。
但他想。
他想过。
不是“跟我走”,不是“你来广州”,不是“你放弃厦门”。是——我去厦门?我没法去。
比赛在这里,事业在这里,梦想在这里。
我在广州,你在厦门,我们之间隔着一千二百公里。
谁过去?怎么过去?过去多久?过去之后怎么办?他想了一个又一个方案,又推翻了一个又一个。
没有折中。
要么她来,要么他走。
他走不了,她不想来。
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
但原点不一样了。
因为那行字——“好好打比赛,别送人头”——她还在。
原点变了,因为站在原点的那个人,手里多了一根线。
他看着窗外的夜景,广州塔在远处亮着,粉紫色的光,一圈一圈地转。
他想到了温阮说的“自由”,想到了那间落满灰尘的旧居,想到了姐姐说的“土壤”,想到了自己说过的那些混账话。他想到了很多。
但他发现,所有的这些“想到”,最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不能没有她。
不是“他不能让她走”,不是“他不能接受异地”,不是“他不能忍受一个人的夜晚”。
是他不能没有她。
她在等。
他也在等。
等他想出那个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