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把电瓶车停在楼下,锁好。
车钥匙在手里攥了一下,塞进口袋。
站在那里,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温阮家的窗帘拉了一半,露出里面一小截淡蓝色的墙面,还有窗台上那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
走进楼道,电梯正好停在一楼。
他进去,按了楼层。
数字跳动,从1到2到3……他的心也跟着跳,跳得比电梯的数字还快。
到了。
他站在门口,抬起手,手指悬在门铃上方。
没按下去。
手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那种害怕的发抖,是那种——不知道按下之后会发生什么的、未知的、不安的发抖。
他会说什么?
他会说“我来了”还是“我想你了”还是“昨晚的事对不起”?
她会说什么?
她会让他进去吗?还是像昨晚那样,用那种陌生的、审视的眼神看着他?
他又开始后悔。
昨晚走得那么决绝,“砰”的一声把门摔上,或许震得墙上的挂画都歪了。
现在呢?现在灰溜溜地回来,算什么?服软吗?认输吗?低头吗?
许鑫蓁这辈子就没怎么服过软。
从小到大,不管是跟家里吵着要打职业,还是在赛场上被对面针对到崩溃,还是被网友骂到上热搜,他都没服过软。
他的字典里没有“我错了”这三个字,只有“你懂什么”和“你行你上”和“我不在乎”。
但是。
但是温阮不一样。
他可以不在乎全世界的人怎么看他,但他不能不在乎温阮怎么看他。
他可以跟全世界的人嘴硬,但他不能对温阮嘴硬——不对,他可以对温阮嘴硬,他也确实嘴硬了,昨晚嘴硬得能把铁板咬穿。
但嘴硬的后果是什么?是他一个人睡在积灰的床上,是她一个人哭到眼睛肿?
他在门口徘徊了两圈。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反反复复好几次。
每一次灯灭,他就跺一下脚,灯又亮了。
跺了三四次之后,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站在自己女朋友家门口,不停地跺脚,像个在等人开门但没人开的傻子。
最后他安慰自己:我是来拿昨天落下的外套的,顺便看看她有没有把蛋黄酥吃了。
对,就是来拿外套的。
才不是来找她的。
才不是来道歉的。
才不是来求和的。许鑫蓁什么时候求过和?
他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叮咚——”
那声音在门里面响起来,清脆,响亮,像是在宣告什么。
他的心跟着那声音提了起来,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过了好一会儿。
久到许鑫蓁以为她不会来开门了,久到他已经在想要不要转身走掉,久到他开始在心里骂自己“你是不是有病大清早跑来人家门口按门铃”——门才打开。
“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早晨里听得一清二楚。
门开了一条缝,然后慢慢变大。
温阮出现在门口。
她显然刚醒不久。
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圈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凌乱但好看。
身上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浅灰色的棉质上衣,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锁骨。
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皮肤白得有些透明,嘴唇没什么血色。
眼睛有些红肿。
不是那种“没睡好”的红肿,是那种哭过之后、勉强睡了一会儿、但还没来得及消肿的红肿。
眼皮肿肿的,双眼皮都不明显了。
眼白上有细细的红血丝,像是蛛网一样密密麻麻。
眼眶下面有泪痕干涸后留下的痕迹,两道浅浅的白印子,顺着颧骨往下延伸。
她看到门口的许鑫蓁,愣了一下。
那个“愣”很短暂,不到一秒。
但在那一秒钟里,许鑫蓁看到了她眼底闪过一丝光亮——那种光芒他很熟悉,是“你来了”的光亮,是“我以为你不会来了”的光亮,是“我还在等你”的光亮。
但很快,那点光亮就黯淡下去了。
像是有人拧灭了一盏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客气而疏离的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我没事”,是“我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了,请你不要碰它们”。
她的表情调整得很快,快到许鑫蓁差点以为那点亮光只是他自己的错觉。
温阮“有事吗?”
她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疲惫。
不是“没睡醒”的那种疲惫,是“我的心很累”的那种疲惫。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不是从头顶浇下来的那种——是从心脏浇进去的那种,直接从血管里扩散到全身,四肢百骸都凉透了。
那点微弱的、刚冒出头的期待,被浇得透心凉,连火星都不剩。
他梗着脖子,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撑着什么。
视线越过她,看向屋内。
茶几上的东西已经被收拾干净了。
昨晚那盘水果不见了。
温阮睡的那条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的扶手上。
连那个蛋黄酥的盒子也不见了踪影。
昨天晚上这里还有一场战争,硝烟弥漫,火药味呛人。
今天早上,战场已经被打扫干净了。
没有弹壳,没有血迹,没有倒下的旗帜。
干干净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发生过。
他们都知道。
许鑫蓁·九尾“我……外套落这了。”
许鑫蓁撒了个拙劣的谎。
他的眼神飘忽,不看温阮,不看她的眼睛,不看她的脸,不看她的任何地方。
他看着门框,看着墙上那副歪了的春联,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就是不看她。
说完他才发现,这个谎撒得有多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许鑫蓁·九尾“还有,昨天的蛋黄酥你没吃吧?”
许鑫蓁·九尾“那玩意儿放久了不好吃。”
许鑫蓁·九尾“皮就不酥了,蛋黄也会变硬,口感很差。”
温阮静静地看了他两秒。
那两秒钟里,许鑫蓁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不是审视,不是对峙,不是什么复杂的情绪。
就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认识的、但又不完全陌生的人。
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无奈,有他在她眼里很少看到的东西。
然后,她转身走进屋。
许鑫蓁心里一喜,以为她要让自己进去,以为这是一个“进来吧”的信号,以为那扇门终于要对他完全敞开了。
他刚想抬脚,迈出半步——
却见她拿着一个纸袋走了出来。
那是他昨天带来的那盒蛋黄酥。
包装盒上还残留着昨晚的水汽干涸后留下的痕迹,一圈一圈的,像是年轮,又像是泪痕。
纸袋的提手处系了一个结,是她系的那种结——不是随便打个结,是那种整齐的、对称的蝴蝶结,她系什么都这样,连系垃圾袋都系蝴蝶结。
温阮“没动过,你拿走吧。”
温阮把袋子递给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对待一个普通的快递员。
温阮“至于外套,在沙发上,我去给你拿。”
蛋黄酥悬在他的面前。
她的语气里没有“你等一下”,没有“我给你拿你进来坐”,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就是陈述句,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许鑫蓁僵在原地。
手里提着那个沉甸甸的袋子,蛋黄酥的重量不重,但此刻他觉得有千斤重。
重到他提不动,重到他手酸,重到他整个人都被压弯了。
脸上火辣辣的疼。
那种疼不是被人扇了耳光的那种疼,是自己扇了自己耳光的那种疼——你明知道不该说那些话,你说了。
你明知道不该摔门,你摔了。
你明知道不该用那种方式表达爱意,你用了。
然后你灰溜溜地回来,找一个拙劣的借口站在门口,以为自己已经很主动了,以为这样就算低头了。
结果呢?
她连门都没让他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