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2021年5月2日。
温阮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那种刻意的、大声的吵闹,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被人发现的、像小偷一样轻手轻脚的声音。
更准确地说,像一只试图在厨房偷零食但怕被主人发现的金毛,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竖起耳朵听听动静。
她闭着眼睛,意识还浮在梦和醒之间的那层薄雾里,听到衣柜门被拉开的声音,衣架碰撞的叮当声,行李箱拉链被一点一点拉开的呲啦声——那人拉得很慢,拉一下,停一下,像怕声音太大把谁吵醒。
拉一下,停一下,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没事……没醒……继续……快了快了……”
然后是一声极轻极短的“嘶——”,像是指头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紧接着是压抑的、闷闷的、把痛呼吞回喉咙里的气音。
然后是更小声的一句嘟囔。

“什么破拉链,信不信我……算了不跟你计较,我女朋友在睡觉。”
温阮睁开一只眼睛。
许鑫蓁蹲在衣柜前,背对着她,行李箱摊开在地上,里面已经塞了几件叠得歪歪扭扭的T恤——说“叠”都算抬举了,那几团布料更像是被他揉成团、又试图展开、最后妥协成了一个“差不多得了”的形状。
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把指尖凑到嘴边,含住,像一只舔爪子的猫。
含了两秒,又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表情严肃得像在鉴定一件出土文物。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翘起的头发上。
他的头发比昨晚更乱了——睡觉压的,后脑勺那边翘起一大片,像刚孵出来的小鸡的绒毛,不,更像一只被龙卷风刮过的蒲公英。
家居T恤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和半边肩膀,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可爱,像一只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还没来得及熨烫的毛绒玩具。
温阮没有动。
她假装还在睡,呼吸保持着刚才的节奏,眼睛眯成一条缝,透过睫毛的缝隙看他。
许鑫蓁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确认没有出血,才松了口气。
然后他转头看了床上一眼——那一眼很短,像蜻蜓点水,碰一下就收回来了,但他整个人的动作都僵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微张,整个人像一只正在偷吃、突然听到主人脚步声的猫。
温阮赶紧闭上眼睛。
她听到他轻轻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确认了她还在睡、没有被他吵醒之后的如释重负。
然后他对着床上那团裹着被子的身影无声地笑了笑——她没看到,但她感觉到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软了。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收拾行李。
这一次他更轻了。
拿起一件T恤,抖开,铺平,对折,再对折——动作慢得像在做慢动作回放,折出来的形状依然歪歪扭扭,边角对不齐,领口翻出来一截。
他盯着那坨勉强可以称为“方块”的布料看了两秒,皱起眉头,喃喃自语。

“你这件衣服怎么回事,不配合是吧?我宝宝叠的时候你那么听话,到我手里就摆烂?双标是吧?”
他重新展开那件T恤,又叠了一遍。
这次稍微好了一点——大概从“一团”进化到了“一坨”——但他似乎对自己的进步很满意,盯着那坨布料看了两秒,嘴角翘了一下,还点了点头,像是在给自己颁奖。

“还行。”

“许鑫蓁,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
他把叠好的T恤放进箱子,用手掌压了压,又拿起一件。
温阮看着他。
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不是昨晚那种羞耻的红,是早晨刚睡醒时那种暖暖的、带着体温的红,像两只刚出炉的小草莓。
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两把小扇子,扇得她心里痒痒的。
他叠到第三件T恤的时候,遇到了问题。
那是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有两条细细的蓝色条纹。
他对着那件T恤研究了半天,翻过来翻过去,举起来对着光看,放下来对着地板看,似乎在纠结应该把领口朝上还是朝下。
研究了大概十秒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和衣服谈判的语气小声说。

“兄弟,给个面子,配合一下。”

“我女朋友在睡觉,我不想吵醒她。”

“你乖乖的,到了广州我给你找个好位置,靠窗的,阳光好。”

“成交不?”
温阮忍不住了。
“领口朝上。”

许鑫蓁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不是普通的抖,是那种从尾椎骨一路抖到后脑勺的、像被静电电了一下的全身震颤。
他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写满了“你怎么醒了”和“你什么时候醒的”和“你看到了多少”和“我刚才跟衣服说话你听到了吗”的连环震惊。
手里那件T恤掉在地上,他都没发现。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被人抓包的心虚和慌乱,尾音劈了个叉。

“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在你把手指塞进嘴里的时候。”

温阮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
“被拉链划了?”

许鑫蓁下意识把手指藏到身后,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没有,我手指好好的,你看错了。”

“那是——那是我在思考,我思考的时候喜欢把手指放在嘴边。”

“这是思考的姿势,很多伟人都这样。”

“比如——比如那个谁,反正有。”
“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他的耳尖又红了一个色号。

“而且我不是含手指,我是在测试嘴唇的湿度。”

“职业选手需要保持嘴唇湿润,不然采访的时候说话不利索,你不懂。”
“你含手指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温阮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笑意。
“像只猫。”

“不对,像只偷吃被抓住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猫。”

许鑫蓁的脸“唰”地红了。
不是昨晚那种一点一点蔓延的红,是那种瞬间炸开的、像有人在他脸上打翻了红色颜料桶的红。
从脖子根一路烧到额头,从额头烧到耳尖,耳朵红得几乎透明,像两只被煮熟的虾饺。

“谁、谁含手指了!”
他声音都变了调。

“我那是在——在检查伤口!职业选手的手很重要的你知不知道!万一划伤了打不了比赛你负责啊!你养我啊!”
温阮从被子里伸出手,朝他勾了勾手指。
“过来。”


“干嘛。”
“过来我看看。”

许鑫蓁犹豫了两秒——准确地说,是一点五秒用来犹豫,零点五秒身体已经自己动了——然后乖乖地挪了过去。
他蹲在床边,把手伸出来,食指指尖上有一道细细的白痕,没有破皮,没有出血,连红都没红。
但他把手指伸过去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像在递交一份重要的体检报告。
温阮握住他的手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用拇指轻轻揉了揉那道白痕。
“没事。”


“当然没事。”
许鑫蓁把手抽回去,塞进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表情写着“我就说没事你还非要看”,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我可是职业选手,自我修复能力很强的。”

“别说被拉链划一下,就是被刀砍——那可能不行,但拉链肯定没问题。”

“我的恢复速度是正常人的三倍。”

“科学测算过的。”
“自我修复能力跟手指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他站起来,走回衣柜前,继续往箱子里塞衣服,声音从背影传过来。

“我全身的自我修复能力都很强。”

“手指强,其他地方也强。”

“全身上下,没有短板。”

“均衡发展,全面发展,可持续发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小了一点,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音量控制得刚好能让她听到。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打电竞?天赋异禀懂不懂。”

“手速快,反应快,恢复快,各方面都快。”

“除了——某些方面,该快的时候快,不该快的时候不快。”

“收放自如。”
温阮觉得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烫了。
“许鑫蓁,你能不能别一大早就说骚话。”


“我没说骚话。”
他的声音理直气壮,但耳朵更红了,红到几乎可以当交通信号灯用。

“我说的是科学,人体机能学。”

“你不懂,我这是正经的生理卫生知识普及。”
“正经的生理卫生知识不包括‘各方面都快’。”


“包括,广义上包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