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午十二点半,菜上齐了。
苏静婉做了一桌子菜,比昨晚还丰盛。
她一边摆碗筷一边念叨。

“砚白好久没来了,得多做几个菜。”
周砚白笑着说。

“阿姨,您每次都说‘多做了几个菜’,每次都做一桌子。”

“那不是怕你饿着吗?”
苏静婉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在他肩头,拍了两下,像拍自家孩子。

“你看看你,在国外待了几年,瘦了这么多。”

“哪有,我还胖了几斤。”

“胖了?胖哪儿了?脸上都没肉。”
苏静婉端详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眉头微微皱着。

“你妈上次跟我说,你一个人在纽约不好好吃饭,天天吃外卖。”

“这可不行,以后常来阿姨这儿吃。”

“好,谢谢阿姨。”
温启明在主位上坐下,看了周砚白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周砚白感觉到了——里面有打量,有关心,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像长辈看晚辈,又像在看一个差点成了自家女婿的故人之子。

“你公司的事,忙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下周正式开业。”
周砚白给温启明倒了杯茶,动作很熟练,茶叶放多少、水倒几分满,他记得很清楚。

“温叔叔,到时候您有空的话,来给我撑撑场面。”

“行,你发个时间给我。”
温启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你爸那边呢?身体还好?”

“挺好的,上周还去打高尔夫了。”

“那就好。”
温启明抿了一口茶。

“你爸那个人,以前应酬多,现在退了休反而知道保养了。”

“是,他现在一周打三次球,我妈说比上班还忙。”
温启明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温屿坐在周砚白旁边,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你昨晚不是说想吃红烧肉吗?我妈今天特意做的。”
周砚白看着碗里的排骨,笑了一下。

“阿姨还记得我爱吃红烧肉。”

“你小时候每次来,一盘红烧肉你一个人能吃大半盘。”
苏静婉笑着说,语气里带着怀念。

“阮阮那时候还跟你抢,抢不过就哭,你一哭就让给她了。”
温阮正在喝汤,听到这话,勺子顿了一下。
汤匙停在半空中,汤面上的油花微微晃了晃。
“妈,能不能别翻旧账?”


“这怎么是翻旧账?我说的是事实。”
苏静婉看着周砚白,眼睛里有笑意,也有一点点试探。

“砚白,你说是不是?”
周砚白笑了笑。

“是,阮阮那时候一哭我就没辙了。”
他顿了顿。

“有次她哭得太大声,把邻居都惊动了,以为我在欺负她。”
温屿笑了一声。

“那次我记得,爸还罚你站了半小时。”

“对,温叔叔说‘男子汉不能欺负女孩子’,我说‘我没有’,阮阮在旁边哭着说‘砚白哥哥没有欺负我,是我自己要哭的’。”
周砚白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然后温叔叔更生气了,说‘你还让女孩子替你说话’。”
餐桌上笑成一团。
苏静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温屿笑得肩膀直抖,连温启明都弯了一下嘴角。
许鑫蓁坐在温阮旁边,低头扒饭。
他没有说话,没有抬头,只是把饭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扒了一口。
那些笑声落在他耳朵里,像雨点打在玻璃上——能听见,但进不来。
他在想那个画面。
扎着辫子的小女孩哭着说“砚白哥哥没有欺负我”。
小男孩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温叔叔板着脸训人。
那是他永远也参与不了的过去。
温阮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
他没反应。
她又碰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温阮看见了——他的眼睛是平静的,但那种平静是绷着的,像一根拉紧的弦,再拨一下就要断了。
她在桌子底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是凉的,被她握了一下,慢慢暖过来了。
他反握住她的手,在桌面上方,没人看得见的地方,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自己的指缝里。
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她在,确认她的手是暖的,确认她会握住他。
温阮没有抽开,也没有看他。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嘴角弯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没有松开。
周砚白坐在对面,看见温阮的筷子掉了一根在地上。
他正准备弯腰帮她捡,许鑫蓁已经先他一步弯下了腰。
他看见许鑫蓁捡起筷子,看了一眼,用纸巾擦了擦,放在她碗边。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遍。
周砚白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铁观音,今年的春茶,入口有一点点涩,然后回甘。
他想起第一次喝这种茶,是在温屿家。
那时候温阮还扎着两个小辫子,追在他后面喊“砚白哥哥、砚白哥哥”,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现在小尾巴有了自己的尾巴。
他放下茶杯,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