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屿站起来,和周砚白碰了碰拳头。
两个人的拳头撞在一起,发出闷闷的一声响,那是他们从少年时代就有的默契。

“路上堵车?”

“堵了二十分钟。”
周砚白在温屿对面坐下,对服务员说。

“来一壶乌龙茶,谢谢。”
温阮听到“乌龙茶”三个字,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她记得周砚白以前不喝茶的,尤其不喜欢乌龙茶,说味道太浓,喝着像中药。
周砚白注意到她的目光,笑了笑。

“在美国待久了,反而开始想念中国茶的味道。”

“有一次在唐人街喝到一款冻顶乌龙,觉得还不错,就慢慢喝习惯了。”
温阮点点头,没多问。
服务员端上茶,几人开始点菜。
林柚和陈知嘉叽叽喳喳地点了一堆刺身和寿司,何旭加了瓶十四代的清酒,温屿和周砚白简单要了几道热菜。菜单在每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回到服务员手上。
菜上齐后,几人边吃边聊。
周砚白聊他在纽约的四年——哥大的课程压力有多大,教授上课的速度快到本地学生都跟不上;暑假在华尔街实习时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办公室的落地窗外就是曼哈顿的天际线,但他根本没时间看;毕业后进了一家对冲基金做量化分析,干了两年觉得没意思,辞了职准备回国发展。

“回国打算做什么?”

“可能会自己创业。”
周砚白夹了一块三文鱼,蘸了酱油,放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像在思考。

“在纽约这几年攒了些人脉和资源,国内金融市场也在开放,机会比那边多。”

“你爸那边呢?不回去帮忙?”
何旭嘴里还嚼着口香糖,说话含糊不清。
周砚白摇头。

“我爸的公司业务偏传统地产,我对那个不太感兴趣。”

“他也没强求,说随我去。”

“周叔叔还是开明。”

“比不上你爸。”
周砚白看了温阮一眼。

“温叔叔当年白手起家做到现在这个规模,我一直很佩服。”

“而且他支持阮阮开书店这件事,我听说后也觉得挺意外的。”
温阮正在吃茶碗蒸,闻言抬了抬眼皮。
“意外什么?开书店又不是什么离经叛道的事。”

茶碗蒸很嫩,勺子切下去就裂开了,露出里面的虾仁和银杏。

“不是离经叛道。”
周砚白笑着解释,那笑容很轻,像怕说错话。

“我是说,很少有家长会支持孩子做一件不赚钱的事。”

“你爸是真的把你当独立的人来尊重。”
富二代创业不赔钱就不错了,就怕给个五千万,回来之后欠一个亿
温阮“嗯”了一声,继续吃蒸蛋。
虾仁很Q,银杏有点苦,她不喜欢吃苦的,但每次都吃完了。
林柚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温阮的脚。
她的脚伸过来,鞋尖碰了碰温阮的脚踝,又缩回去。
温阮假装没感觉到。
饭局过半,清酒喝了两瓶,气氛热络起来。
何旭开始讲他在澳门赌场的“光辉事迹”,说他一晚上赢了六十万,又说第二天全输回去了。
陈知嘉吐槽买手店里遇到的奇葩客户,说有人试了二十件衣服一件都没买,还让她帮忙拍照。
林柚则拉着温阮自拍发朋友圈,拍了一张不满意,又拍了一张,连拍了七八张才挑出一张满意的。
温屿和周砚白聊起了工作上的事,温阮听不太懂,就靠在椅背上刷手机。
许鑫蓁半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

『训练刚结束,好累。』

『[小猫瘫倒的表情包]』
那只猫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舌头伸出来一点,眼睛闭着,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温阮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回复:
『吃饭了吗?』


『吃了,基地的饭,难吃。』

『你呢?在干嘛?』
温阮犹豫了一下。
她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她如实说:
『在外面吃饭,一个从小认识的朋友从美国回来了,大家一起聚聚。』


『男的女的?』
温阮看到这四个字,指尖顿了顿。
她太了解他了。
这三个字看似随意,但语气里那一点点的紧绷,像一根拉紧的弦,她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
『男的,但我哥也在。』


『哦。』

『那你早点回去,别太晚。』

『到家跟我说一声。』
『知道了。』

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抬起头,正好对上对面周砚白的目光。
他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探究,又像是确认。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一片三文鱼,酱油从鱼肉边缘滴下来,落在碟子里,溅起一小圈涟漪。
“怎么了?”


“没什么。”
周砚白收回目光,端起茶杯。
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他又看了她一眼。

“就是觉得你长大了,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
他想了想,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以前你像个小孩,什么都写在脸上。”

“开心就笑,不开心就嘟嘴,生气了就瞪人。”

“现在……好像藏了很多事。”
温阮笑了笑,没接话。
她不是藏了很多事,她只是学会了一个道理——有些事,没必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比如,她有男朋友这件事。
不是她想瞒,而是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在什么时机、对他们开口。
毕竟,在他们眼里,电竞选手这个职业,可能跟“正经工作”不太沾边。
——
饭局结束后,温屿开车送温阮回家。
车上只有兄妹两个人。
温屿开着他的黑色奔驰SUV,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风声。
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呼呼的,带着一点点新车皮座椅的味道。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落在温屿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砚白这次回来,短期内应该不会再走了。”
温屿先开了口。
“嗯。”


“他问了我好几次你的事。”
温阮转头看温屿。
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问我什么?”


“问你有没有男朋友,做什么工作,过得开不开心。”
温屿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我告诉他了。”
温阮皱了下眉。
“你告诉他我有男朋友了?”


“说了。”
“那他还——”


“还什么?”
温屿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很多东西。

“还喜欢你?”

“阮阮,砚白对你的心思,你不会不知道吧?”
温阮沉默了几秒。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周砚白对她的好,从来不只是“哥哥的朋友”那种好。
他会记得她喜欢的口味——她爱吃草莓蛋糕,他每次来家里都会带一盒。
会在她生日时寄来精心挑选的礼物——有一年是一本限量版的《小王子》,扉页上写着“To my little princess”。
会在和温屿视频通话时“顺便”问一句“阮阮最近怎么样”。
但她一直假装不知道。
因为有些事,装作不知道,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