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2021年3月3日·厦门。
许鑫蓁是3月3日回来的。
飞机落地的时候,厦门在下雨。
不算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车窗上,划出一道一道斜斜的水痕。
他靠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
温阮的书店就在那条路上。他没有让司机拐进去,直接回了家。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屋里安安静静的。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的窗帘拉着,只有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沙发扶手上。
温阮不在。
她在书店。
他看了一眼手机,她发过一条消息:
『粥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喝,冰箱里有小菜。』

他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扔在茶几上,整个人倒进沙发里。
沙发很软,有她的味道,洗衣液的,栀子花的,淡淡的。
他本来只是想躺一会儿。
躺下之后又觉得无聊,顺手点开了直播软件。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想挂着,有粉丝说说话也行,没人说话就当背景音,正好可以补补直播时长。
他把手机靠在茶几上的纸巾盒旁边,摄像头对着天花板,打了个标题——“休息了,播着玩”。
弹幕零零星星飘了几条,他也没看,把手机音量调到最低,翻了个身。
结果一闭眼就睡着了。
温阮从书店回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她推开门,玄关多了一双鞋,鞋底还带着没干的水渍。她把包挂好,换了拖鞋,往客厅走。
沙发上躺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人形的、裹着被子的、不知道是死是活的物体。
那条奶白色的小毯子被他裹成了春卷,只露出一撮头发,支棱着,像被雷劈过。
手机倒扣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
她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
直播间标题:【休息了,播着玩】
弹幕已经刷了几百条——
“兄弟们,主播睡了二十分钟了”
“这不是休息了,这是入土了”
“有没有人打120,主播好像不动了”
“动了动了!那撮头发动了一下!”
“没动,是风吹的”
“他家哪有风”
“那就是打呼震的”
“能把头发震起来的那种呼?”
“职业选手的肺活量,理解一下”
“所以我们现在是在看什么?ASMR?”
“这是睡播,新赛道,KPL第一人”
“九尾:我做梦都在巅峰赛”
温阮换鞋的动静惊动了他。
那撮头发动了一下,然后被子开始蠕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茧而出。
许鑫蓁眯着眼睛从毯子里探出头,头发支棱着,脸压出了一道红印,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回来了?”
“嗯。”

温阮把包挂好,路过沙发时顺手把他翘在扶手上的腿往里推了推。
“直播呢,注意点形象。”

许鑫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声音闷闷的。

“没开摄像头。”
温阮看了一眼屏幕。
右上角的高清摄像头正对着他那张生无可恋的脸,镜头里,他的头发炸成一团,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她没再往下看。
弹幕已经疯了——
“他说没开摄像头哈哈哈哈哈哈”
“主播,你不仅开了,还是4K高清的”
“我们连你嘴角那滴口水都看得见”
“那滴口水挂多久了?”
“从他翻身之前就在了”
“职业选手的定力,口水都能挂二十分钟不掉”
“这是天赋,你们学不来的”
“九尾:只要我不睁眼,就不算直播”
“嫂子别笑了快救救他”
“你确定?”

许鑫蓁猛地抬头。
和摄像头来了一个长达三秒的对视。那三秒里,他的表情经历了从茫然到震惊到绝望的全过程,像一个刚睡醒就被扔进聚光灯下的人。弹幕在那一瞬间炸成了烟花——
“那个表情!截图了!”
“这是他职业生涯最丝滑的一次反应”
“从‘我是谁’到‘我在哪’到‘我在直播???’”
“三秒演完一部电影”
“奥斯卡欠他一座奖杯”
“嫂子在旁边笑得好开心”
“嫂子:我就看着,我不说话”
然后——

“卧槽。”
直播间黑屏。
连告别都没有,直接断电。
弹幕在黑暗的直播间里继续狂欢——
“他跑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说再见”
“九尾:只要我关得够快,社死就追不上我”
“但他已经被录屏了”
“已经被发到超话了”
“已经上热搜了兄弟们”
“热搜词条:九尾 口水”
五分钟后,许鑫蓁从卧室出来。
头发用水压下去了,脸洗过了,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
但他攥着手机的表情出卖了他——那是一种“我已经社死了但我还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复杂表情。

“他们说我是‘放假第一天就进入退休状态’。”
他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全是未读消息。
周诣涛发了一个“哈哈哈哈哈”的表情包,杨涛发了一串问号,Gemini发了一条语音,他没敢点开。
温阮正在厨房热粥,头也不回。
“不然呢?让粉丝看你训练赛一打就是十个小时的卷王模式?”


“那也比被说下岗强。”
“你刚才那个睡姿。”

温阮顿了顿。
“确实像下岗的。”


“温阮!”
她笑了。
他瞪着她,但瞪了三秒,自己也笑了。
他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她的肩膀很窄,他的下巴很尖,硌得有点疼。
但他没挪开。
他盯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粥,皮蛋瘦肉的,皮蛋切得碎碎的,瘦肉撕成丝,米粒煮开了花,稠稠的,香香的。

“饿死了。”
“你中午没吃?”


“忘了。”
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理直气壮的。
“你从机场回来的时候没路过餐厅?”


“路过了。”
“那你为什么不买?”


“想着等你回来一起吃。”
温阮关火。
转身。
他还没来得及把下巴从她肩膀上挪开,两个人的脸就凑到了一起。
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昨晚没睡好,飞机上也没睡好,回来倒头就睡,现在眼睛还是红的。
但他的嘴角往下撇着,像一只饿了很久的、等待投喂的、但又不愿意承认自己在等的狗。

“就睡醒就下午了。”
他嘟囔着解释。

“想着等你回来一起吃。”
温阮看着他。
他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她没有说话。
她转身,盛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顺手把一碟小菜也挪过去。
小菜是昨晚腌的萝卜,切成了薄片,拌了香油和芝麻,脆生生的。
他坐下来,低头喝粥。
喝得很急,烫到了,龇了一下牙。
她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喝。
他喝粥的样子很认真,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慢点。”


“嗯。”
他放慢了速度,但只慢了两口,又开始快了。
她没再说话,就看着他。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桌沿上,照着他握着勺子的手。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
那只手在比赛的时候是稳的,是准的,是能四剑全中的。
现在它握着一把瓷勺,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叮”。
他抬起头,嘴角沾了一点粥。

“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粥。”


“跟我一样的?”
“嗯。”

他点点头,继续喝。
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碗底那一点粥,忽然说。

“你煮的粥比我妈煮的好喝。”
“阿姨听到会伤心。”


“不会。”
他把碗放下,很认真地说。

“她会说‘那当然,我儿媳妇能不厉害吗’。”
温阮看着他。
他看着温阮。
她的耳朵红了。
他看见了,嘴角翘起来,但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