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鑫蓁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一滴一滴,洇湿了T恤的领口,在灰色棉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一手拿着毛巾,漫不经心地擦着头发,动作懒洋洋的,毛巾盖住了半边脸。
另一只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光打在他脸上。
温阮的消息。
『聚餐开心吗?都有谁去了?』

他擦头发的手顿住了。
毛巾停在头顶,手指还攥着它的边缘。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几秒。
这两句话本身没什么问题。
语气很平常,措辞也很平常。
她以前也问过“今天怎么样”“训练累不累”“饭好吃吗”。但她从来不问“都有谁”。
从来不会。
她不是那种人。
她不会追问他今天跟谁吃饭、跟谁说话、跟谁坐在一起。
她只会问“开不开心”,不会问“跟谁”。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杯温水,你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但你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知道——里面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烫,不是冰,是一种说不清的凉意。
很轻,轻到你可能只是顿了一下,然后告诉自己“想多了”。
他坐在床边,床垫陷下去一块。
头发上的水滴落在肩膀上,又顺着T恤的纹路往下淌。
他单手打字,拇指在屏幕上按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开心啊,去了好多人。』

『一诺、无畏、花海、钎城、暖阳、Cat、Fly、久诚、清融他们都去了,还有几个艺人,挺热闹的。』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

『火锅特别好吃,下次带你来,正好我们一起来上海逛一逛。』
他盯着屏幕,等她的回复。
屏幕左上角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他屏住呼吸。
那行字出现了几秒,消失了。
然后又出现了几秒,又消失了。
像是在反复斟酌,打了一行,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弹出来的只有五个字。
『艺人都有谁?』

许鑫蓁盯着这行字,眉头慢慢皱起来。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靠在床头,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光影里明暗不定。
她很少问这么细。
她从来不是那种会追问细节的人。
她说过:“我相信你。不用什么事都跟我汇报。”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很笃定。
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风吹不动。
可现在她在问。
她在问“都有谁”。
他想了想,打字。
拇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开始按。

『就那几个啊,黄梓晨、林薇薇,还有姜熙,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

『怎么了宝宝?』
发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谁。
没有。就这些人。
温阮回得很快。
『没什么。随便问问。』

许鑫蓁盯着那四个字。
“随便问问。”
他认识她这么久,知道她什么时候是真的“随便问问”。不是现在。
现在这几个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不多不少,刚好够挡住他继续往下问的路。
像一扇门,关上了,但没有锁。你推一下就能推开,但你知道,推开之后,里面的人可能还没准备好让你看见。

『阮阮,真的没事?』
『真的。』

『早点睡,明天还要录制。』


『好。晚安。』
『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没有扣过去。
他躺下来,灯关了。
房间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最下面那条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
那道光很弱,若有若无的,像一根线,牵着什么。
他盯着那道白线,脑子里一遍一遍过那些对话。
“艺人都有谁?”——她为什么问这个?以前从来不问。
“没什么。随便问问。”——她不是随便问问的人。
“真的没事。”——她说“真的”的时候,往往不是真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有洗发水的味道,是酒店配的那种,柑橘调的,清爽,干净。
但和她用的那款不一样。
她的洗发水是栀子花味的,淡淡的,甜而不腻,洗完头发软软的,摸起来像丝绸。
这个枕头闻起来只有酒店洗衣液的味道,冷冰冰的,像没有人住过。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像是在找什么。
但他知道找不到。
她不在。
这里只有他。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聚餐时拍的照片。
他把照片放大,一格一格地看。
自己坐在哪儿?左边是谁?右边是谁?镜头里都有什么人?
姜熙坐他旁边——对,因为没位置了。
他右边是周诣涛,左边本来空着,姜熙过来问他能不能坐,他说“没事”。
他记得自己当时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他记得周诣涛在他右边低头涮肉,徐必成在对桌跟陈正正吵架,杨涛笑得前仰后合,罗思源拍着桌子。
他记得这些。
他记得自己跟姜熙聊了几句游戏,聊了几句比赛,聊了新赛季的版本改动。
他记得自己说了“她比我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姜熙笑了,说“能让九尾这么护着的人,一定很好”。
他记得自己说“谢谢”。
就这些。没有别的。
他把手机放下,又躺回去。
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像远处海潮的尾音,一波一波,推过来,又退下去。
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沉,像有人在胸腔里踩着步点。
他想起温阮今天发的最后一条消息——一个“晚安”的表情包。
那只猫闭着眼睛,趴在枕头上,爪子搭在脸旁边,软绵绵的,看起来和她平时一样温柔。
但他总觉得那个表情包后面藏着什么东西,像是水面下的冰山,你只能看到最上面那一小块。
白色的,安静的,无害的。
但你知道下面还有。
很大的一块。
你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里很黑,很闷。
呼吸变得潮湿,贴着脸颊。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睫毛蹭着被子的内里,痒痒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不着。但他知道。她一定也没睡。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动作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弹起来的。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点开微信,找到她的头像——一只橘猫,趴在书上。
他按下视频通话。
屏幕切换,界面变白,头像在中间旋转,底下是一行字:“正在等待对方接受邀请……”
一声。两声。三声。
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像橡皮筋被一点一点拉紧。
四声。五声。他的手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六声。七声。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嘴唇微微抿着。
八声。九声。屏幕上的头像还在转,一圈,一圈,一圈。
十声。
通话界面消失。
屏幕弹出一行字:“对方无应答。”
许鑫蓁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
他没有马上打第二次。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对方无应答。”
她可能在洗澡。可能在收拾明天读书会的材料。可能只是把手机调了静音放在客厅,自己去睡了。这些都有可能。都是合理的。
他一条一条地在脑子里列出来,像列一张清单。每一条都站得住脚,每一条都说得通。
但他知道。她没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