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夜十一点,整栋楼都安静下来了。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马路上车辆驶过的声音,车灯在窗帘上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然后又归于黑暗。
空调外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和墙角的挂钟滴答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
但对温阮来说,这个时间还很清醒。
她喜欢深夜。
深夜的书店是她的,没有顾客,没有电话,没有人来人往。
只有书,和台灯,和她。
她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铺在桌面上。
光晕的边缘刚好落在她手边那摞书上,再往外就是沉沉的暗。
面前摊着几本书,旁边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她手里握着笔,在便签纸上写写画画,标注明天读书会要重点讲解的章节。
这是她每周最放松的时刻——深夜,安静,只有书和她。
不用想书店的运营,不用回消息,不用处理任何人的事。
她只需要翻开书,读进去,然后把读到的那些让她心动的东西,用笔尖记下来。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她写着写着,偶尔会停下来,翻一页,再看一看,再写几行。
今天选的是一本新到的短篇小说集,作者是北欧的,文字冷而克制,像冬天里的湖水。
她读到其中一篇,反复看了三遍,在便签上写下一行字:“孤独不是没有人陪,是没有人懂。”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矫情,又把它划掉了。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轻的“沙”一声。
手机就放在桌角,屏幕朝下扣着。
她没有看手机的习惯,尤其是看书的时候。
手机是白天用的东西,夜晚是给书的。
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
但她今晚有点看不进去。
不是书不好。是脑子里总有什么东西在转,像一只小飞虫,绕来绕去,赶不走,也抓不住。
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闷闷的,像天要下雨之前那种气压,让你觉得呼吸都浅了一层。
她翻了一页,看了两行,又翻回来,再看一遍,还是没看进去。
那几个字在她眼前飘着,怎么也落不到脑子里。
她把书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
她用手指慢慢描着书脊上的字,一下,一下,像在数羊。
然后她拿起了手机。
动作很随意。
就是那种“算了不看了”之后的随意。
她把手机翻过来,按亮屏幕。
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屏幕上有几条通知。
微信有两条消息,是她妈妈发的,大概是问她过年在不在家过。
微博有几十条转发和点赞。
还有几个软件推送的新闻,她没兴趣。
她点开微博。
首页是关注的人发的动态。
Gemini老师发了训练赛的战绩图,配文“新版本中路生态还得研究研究”。
周诣涛转发了俱乐部的活动海报,配了一个“加油”的表情。
还有几个常逛的读书博主,发的都是新书推荐和书评。她随便翻了翻,往下滑了几下,又往上滑回来。
没有特别想看的东西。
她点开消息页面,看了一眼转发和评论。
评论大多是“好美的书店”“这夕阳太治愈了”“姐姐今天也在营业吗”。
她偶尔会回一两条,今天不想回。又点开点赞列表,扫了一眼,都是熟悉的ID。没有什么特别。
她退出消息页面,回到首页,又往下滑了几下。还是那些内容。没什么意思。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点开了私信页面。
平时她很少看私信。
书店的官博和她的个人号是分开的,书店那边有专人打理,个人号上的私信大多是粉丝发来的日常问候,偶尔有人问书单推荐,也有人问九尾的事——但那种她一般不看,直接划过。
她不喜欢把私人生活和书店搅在一起。
所以私信列表里攒了很多未读,小红点挂在右上角,像一颗小小的痣,她从来不在意。
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她点进去了。
也许是因为无聊。也许是因为看不进去书。
也许是因为脑子里那只小飞虫绕来绕去,让她想做点什么来把它赶走。
也许只是因为——深夜了,人总是会在深夜做一些白天不会做的事。
比如翻看旧照片,比如给很久没联系的人发消息,比如点开那些平时懒得看的私信。
她往下滑了一下。
私信列表很长。最上面几条是今天发的,ID都不认识。
第一条说“姐姐今天发的照片好好看”,第二条说“求书单推荐”,第三条是一张表情包,一只猫在翻书。
她快速扫过去,没有点开。
然后她停住了。
有一条私信,头像是一张侧脸自拍。
女孩的侧脸,卷发披肩,红唇微抿,睫毛又长又翘。
她见过这个头像——许鑫蓁给她发过节目合照,她在照片里见过这张脸。是林薇薇。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
她点开之前犹豫了一下。那种犹豫不是“要不要看”,是一种直觉——像走在路上,忽然感觉前面有一块石头,你还没踩到,但脚已经悬在半空了。
她点开了。
屏幕跳转到私信对话页面。
对方发了四条消息。三条是视频和照片,一条是文字。
她先看到的是那段文字。
字体不大,但那一行字很短,一眼就看完了。

『你男朋友在节目里跟别的女艺人聊得挺开心的。你不看看吗?』
发送时间显示是几个小时前,大概就是她看书的那段时间。她不知道。她没看手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她往上滑,点开了那段视频。
屏幕亮起来,画面开始播放。
火锅店的灯光暖黄,雾气袅袅升起。
许鑫蓁坐在画面中央。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卫衣,旁边坐着一个女孩。
她不认识她。
但第一眼就觉得——很好看。不是那种精心打扮的好看,是那种骨子里的好看。
五官精致,气质干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没有烫染过,黑黑的,亮亮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两个人都在笑,嘴角都弯着,看起来聊得很开心。
视频很短,只有十几秒。
然后她放大画面,一格一格地看。
然后继续翻后面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许鑫蓁侧头听女孩说话,女孩正笑着看他。
那个笑很好看,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点牙齿,是那种被逗到了之后忍不住的笑。
许鑫蓁的嘴角也翘着,那个弧度她太熟悉了——是他觉得有趣时才会有的表情。
第二张是两只手靠得很近。
女孩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颜色。
他的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颗小痣,是她每次牵他的手时都会用拇指摩挲的地方。
第三张是许鑫蓁说完什么之后,女孩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往许鑫蓁那边歪了一下。
头发甩起来,发尾几乎扫到他的手臂。
他的手臂没有躲。也没有迎。
就是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像一根树干,树枝被风吹过来,扫了一下,然后风又吹走了。
温阮盯着屏幕。
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她把那段视频又放了一遍。第二遍。第三遍。
她把那几张照片放大,一张一张地看。
然后她看见了——
许鑫蓁右手边坐着周诣涛。照片边缘,周诣涛的手肘露出来了,端着杯子的那只手,袖口是灰色的队服。
画面最左边,林恒和杨涛正在说什么,杨涛笑得眼睛眯起来,花海在拍桌子。
这是一张大桌子。不是两个人,是一群人。十几个人坐在一起,热气腾腾,杯盘狼藉。
她认识那家火锅店。
许鑫蓁跟她说过,说导演组带他们去了一家老店,开了十几年了。
锅底是老式的铜锅,中间有个烟囱,炭火在里面烧得红红的。
毛肚特别新鲜,七上八下就能吃。
牛肉切得薄薄的,涮几秒就熟了,蘸料是店家自己调的,有一点点甜。
他说下次要带她来,让她尝尝他说的“全上海最好吃的火锅”。
她说“你又知道最好吃了”,他说“我说的就是标准”。
她记得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得意洋洋的,像个献宝的小孩。
她看着那条文字消息,看了很久。
“你男朋友在节目里跟别的女艺人聊得挺开心的。你不看看吗?”
温阮没有回复。
她退出私信页面,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玻璃面板贴着实木桌面,像把什么东西盖住了。
像把那个视频、那些照片、那行字,都盖住了。
然后她拿起笔,继续整理书单。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她的字迹还是很工整,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她写“第一章”,写“人物关系”,写“叙事节奏”。
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写错了。
她把“叙事节奏”写成了“许鑫蓁”。
那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笔画清楚,结构端正,是她写过无数遍的字。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拿笔把它划掉了。
划了两道横线,很用力,纸面被划出浅浅的痕迹。
她在下面重新写了一遍“叙事节奏”。
但她的手停在那本书的封面上,没有再动。
《小王子》。
是她特意从书架上抽出来的,明天读书会要讲。
她翻到的那一页是圣埃克苏佩里手绘的插画——小王子坐在星球边缘,两条腿悬在星球外面,看着远方。
星球很小,小到只能坐下一个人。
落日就在他面前,圆圆的,红红的,光线是暖橘色的。旁边写着那句她读过很多遍的话:“有一天,我看了四十四次日落。”
她记得这个故事的后面还有一段话。
小王子说:“你知道的,当一个人感到非常悲伤的时候,总是喜欢看日落的。”
过了很久,她拿起手机,打开和许鑫蓁的对话框。
屏幕亮起来,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多。

『今天聚餐好热闹,清清被围攻了,笑死我了。』
消息下面是他发的一张照片,火锅红彤彤的锅底,毛肚摆在盘子里,旁边是一碟蘸料。
照片拍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随手按的。
他的拍照技术一直很差,从来不会找角度,不会调光线,不会构图。
拍给她看的照片永远是这样的——歪的,糊的,光不对,影子乱跑。
但她每一张都存着。
她打了一行字:
『聚餐开心吗?』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四个字,觉得太平淡了。
她又补了一句:
『都有谁去了?』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拿起那本《小王子》,翻到那一页,看着那个坐在星球边缘的小人。
台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旁边的书页上,像一条细细的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