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午十二点。
温阮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书,但耳朵一直听着厨房的动静。
开始的时候还挺正常——切菜声、洗菜声、锅碗碰撞声。她还挺欣慰,觉得他这次可能真的能行。
然后——

“咦?”
温阮翻了一页书。

“呃……”
又翻了一页。

“卧槽!”
温阮弯了弯嘴角。
想多了。不过也是意料之中——许师傅的厨艺属于薛定谔的猫,打开锅盖之前,你永远不知道今天端出来的是米其林还是生化武器。
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动静:锅铲刮锅底的刺耳声,水龙头开到最大的水流声,还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闷响。
然后是许鑫蓁的碎碎念,隔着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温阮默默数了一下,八个“完了”,创纪录了。)

“应该没事吧……应该……应该个屁啊都糊了!”

“酱油是这个吧……不对这个是老抽……老抽是不是更黑?等等这两个瓶子为什么长得一样?设计的人是不是故意害我?”

“老是在基地吃,这些东西都整不明白了!下次我要在厨房贴标签!”

“卧槽糊了糊了糊了——救一下救一下救一下——”

“没事没事,还能救……把糊的挑出来就行……这块还能要,这块也能要,这块……这块算了。”

“等等,这锅底怎么黑了?锅底不应该黑吧?锅底黑了还能用吗?这锅是不是废了?阮阮会不会杀了我?”

“完了完了完了——”
温阮终于忍不住,放下书,走到厨房门口。
她没敲门,就站在那儿,透过磨砂玻璃看他的影子。
他手忙脚乱的,一会儿开火一会儿关火,一会儿翻锅一会儿加水,看起来不是在做饭,是在打仗——而且是节节败退那种。
有一次他好像被油溅到了,原地蹦了一下,嘴里骂了一句“哎哟我——”,然后捂着胳膊继续战斗。
还有一次他弯下腰,好像是去捡掉在地上的东西,站起来的时候脑袋撞到了柜门——咣的一声,挺响的。
温阮隔着玻璃都替他疼。
她弯了弯嘴角,没出声,又悄悄坐回沙发上。
算了,让他自己折腾吧。反正……应该……不会把厨房炸了吧?
应该不会。
……应该。
过了一会,许鑫蓁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
他走得很慢。
非常慢。
慢得像在走红毯,还是那种“我不想走但不得不走”的红毯。
表情很淡定,但温阮一眼就看出他在故作镇定——因为他平时走路根本不这样。
这种刻意放慢的脚步,这种绷着的表情,这种“我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僵硬姿态,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真人版。
温阮把书放下,看着那盘菜慢慢靠近。
盘子放到桌上的时候,她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一盘黑乎乎的东西。
真的是黑乎乎。
不是焦糖色,不是酱红色,是纯黑色。
纯得发亮,黑得均匀,像刚从煤矿里挖出来的一样。
有几块上面还沾着可疑的焦炭状颗粒,边缘泛着油光——但那种油光是黑色的,看起来像……
温阮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
像车祸现场。
而且不是一般的车祸,是连环追尾那种。是高速公路上十几辆车撞在一起,还起了火那种。
她抬起头,看着许鑫蓁。
许鑫蓁站在餐桌旁,表情淡定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两人对视了三秒。
“这是……”

温阮斟酌着开口。
“糖醋排骨?”

许鑫蓁点头,语气平静得可以去播新闻联播。

“糖醋排骨。”
“为什么是黑的?”


“光线问题。”
他面不改色。

“厨房光线不好,做出来显黑。”
温阮看着他。
他继续淡定。

“其实也没那么黑。”
温阮继续看着他。
他再继续淡定。

“你看这块,其实有点发红的,这才是真实的颜色。”
温阮还是看着他。
他坚持了三秒。
三秒后,他败下阵来,肩膀垮下来,声音也蔫了。

“……我火开大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

“这只是因为我好久没做饭了!”

“失误一次也是正常的吧?谁还没有个翻车的时候?你看那些大厨,他们肯定也翻过车,只不过没人拍下来而已!”
温阮不说话。
他继续说。

“酱油也放多了。”
还是不说话。

“锅还糊了。”
温阮终于开口。
“然后呢?”


“然后——”
他偷瞄她一眼,小声说。

“但是我尝了一块,里面的肉是熟的!真的!能吃!不是毒药!”
温阮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垂着脑袋,一副做错事的样子,但眼睛还在偷偷瞄她,带着点期待,又带着点心虚,像一只知道自己闯祸了但还是想讨表扬的大狗。
不对,不是大狗,是哈士奇——那种拆完家之后还会用无辜眼神看着你的哈士奇。
他确实会做饭,而且做得不差——温阮吃过他做的可乐鸡翅、蒜蓉西兰花、红烧排骨、红烧肉,都挺好吃的。
上次他做的红烧肉,她能吃两碗饭。
但今天这个情况说明了一件事:再厉害的大厨也有翻车的时候,尤其是当他信心满满要做一道“新学的硬菜”,并且连续说了八遍“完了”的时候。
温阮忍不住笑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小的——与其说最小,不如说最不黑。
那块排骨的边缘还有一点点棕色,勉强能看出“糖醋排骨”这四个字曾经存在过。
许鑫蓁紧张地盯着她。
那眼神,像是考生在等高考成绩,又像是选手在等裁判打分,还像是犯人等法官宣判——总之就是那种“生死在此一举”的凝重。
她把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
味道确实不怎么样。酱油放太多了,咸得发苦,还有一股糊味。
但里面的肉确实是熟的,而且肉质还挺嫩——说明他火候虽然没控制好,但时间掌握得还行,至少没把肉煮成柴火。这大概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嚼完,咽下去,点点头。
“确实能吃。”

许鑫蓁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点了两盏探照灯。

“真的?!”
“真的。”

他刚松一口气,嘴角还没来得及翘起来,就听见温阮继续说。
“那你吃完就行。”

许鑫蓁愣住了。
笑容凝固在脸上。

“什么?”
“你做的,你负责。”

温阮放下筷子,拿起书,站起来。
“我去点外卖。”


“等等等等——”
许鑫蓁追上来。

“温阮!阮阮!宝贝!亲爱的!祖宗!”
温阮头也不回往卧室走。
许鑫蓁跟在她后面,声音越来越可怜,越来越委屈,最后简直带了哭腔。

“你不能这样!夫妻要有福同享!”
温阮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他一眼。
“那你先有难同当。”

她说完,进了卧室,关上门。
许鑫蓁站在门外,对着那扇门发愣。
三秒后,他转身看向餐桌那盘黑乎乎的排骨,表情悲壮得像要去赴刑场。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门。
又看了一眼那盘排骨。
又看了一眼卧室门。
又看了一眼那盘排骨。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
对着那盘黑乎乎的东西,他喃喃自语。

“许鑫蓁啊许鑫蓁,你这是图什么呢?你说你是不是傻?你为什么要做糖醋排骨?你为什么不做可乐鸡翅?或者老老实实点外卖?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行吧,吃吧。自己做的排骨,跪着也要吃完。”
他夹起一块,咬了一口,表情扭曲了一下。

“嗯……这块还行……还行个屁……这块苦的……”
他又夹起一块。

“这块……这块好像没那么苦……就是咸……咸得我想喝水……”
再夹一块。

“这块怎么比刚才那块还黑?这真的是同一锅出来的吗?这锅是不是有性格分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