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人安静地吃了两口。
筷子碰碗的声音,勺子碰勺子的声音,细细碎碎的。
许鑫蓁忽然用筷子戳了戳自己碗里的馄饨,皱着眉看过来。

“为什么你的比我的多?”
“因为是我做的。”

温阮咬了一口馄饨,慢条斯理地嚼完。

“……我数数。”
他真的低头数了起来,筷子尖点着碗里的馄饨,一只,两只,三只……嘴跟着轻轻动,念念有词。
温阮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没说话。
几秒后,许鑫蓁抬起头,表情有点复杂。

“八个,九个?”
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数的?”
“数的。”

温阮看着他,眼睛弯着。
“你碗里九个,我碗里七个。满意了?”

许鑫蓁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憋住了。
他低头开始吃,筷子尖戳破馄饨皮的时候,露出来的一点馅儿是虾仁的——他爱吃的。
他又看了温阮一眼。
她正低着头喝红豆沙,睫毛垂着,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毛茸茸的。
她穿着他那件队服,袖子挽着,露出一截手腕,手上那枚狐狸戒指在光里闪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痒。

“……挺好吃的。”
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故意不想让对面听清。
温阮抬头。
“什么?”


“我说肠。”
许鑫蓁用筷子指了指盘子,眼睛却看着别处。

“煎得正好。”
温阮看了看那盘已经被他吃掉两根的鸡肉肠,又看了看自己面前还没动的滑蛋牛肉,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伸手,把那盘虾饺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盘子底在桌面上蹭出轻轻一声响。

“哎——干嘛?”
“你都有肠了,虾饺归我。”

她语气平淡,夹起一个虾饺咬了一口。
许鑫蓁愣了愣,筷子在空中悬了两秒。
然后他放下筷子,站起身,绕到温阮旁边,伸手——
把虾饺盘子又挪了回去。
温阮嚼着虾饺看他。
他面无表情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眼睛看着别处。
耳朵尖有点红。
那种红从耳尖开始,慢慢地漫开,漫到整个耳廓,又漫到耳根,最后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虾饺我要吃的。”
他的语气理直气壮,就是没看她。
温阮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笑了。
眉眼弯弯的,像两弯月牙,眼睛里亮晶晶的,有光在跳。
她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没动过的一个馄饨夹起来,放进了他碗里。
馄饨落进碗里,汤溅起来一点,落在碗沿上。
许鑫蓁低头看着那个多出来的馄饨。
虾仁馅的,皮薄馅大,浮在汤里,上面还飘着一点她碗里的紫菜,深紫色的,一小片。

“……干嘛?”
他声音闷闷的。
“看你数得那么辛苦,补给你一个。”

温阮端起自己的碗喝汤,眼睛弯着。
“十个了,满意了吧。”

许鑫蓁没说话。
他盯着那个馄饨看了半天。
然后低头,一口吃掉。
汤有点烫,烫得他嗓子眼一热,热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
但他没吭声,只是闷头又吃了两个,腮帮子鼓鼓的。
然后忽然伸手,把她面前那碗红豆沙端了过来。
温阮筷子停在半空。
他没理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然后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
温阮撑着下巴看他,眼里带着笑。
“怎么样?”

许鑫蓁又抿了一口,咂了咂嘴,很认真地评价。

“有点甜。”
“那是我的。”

温阮慢悠悠地说。
“你刚才喝的是银耳,当然不甜。”

许鑫蓁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舀了一勺。
温阮伸手去端。
“还我。”

他躲开她的手,把碗往旁边挪了挪,又往嘴里送了一勺。
“许鑫蓁。”


“嗯?”
他嘴里含着勺子,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看着她,亮亮的。
温阮被他看得一愣,手停在半空。
他就着那副无辜的表情,又舀了一勺。
然后——递到她嘴边。
勺子举在那儿,里面是红豆沙,深红色的,稠稠的。
温阮低头看了看勺子里的红豆沙,又看了看他。
他耳朵尖红着,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勺子举在那儿,没动。
但温阮看见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有点泛白。
她张嘴吃掉。
红豆沙入口,甜味化开,糯糯的,沙沙的。
许鑫蓁收回手,把勺子往自己嘴里送,就着她刚用过的那一面,又舀了一勺。

“是有点甜。”
他的语气很正经。

“但还行。”
然后他把那碗红豆沙放回她面前,自己低头继续吃银耳。
温阮看着那碗被他又喝了两口的红豆沙,又看了看他低着的脑袋。
发旋儿正对着她,几根头发翘着,乱糟糟的,在光里有点发亮。
她没说话,端起碗,继续喝。
红豆沙入口,比刚才更甜了一点。
许鑫蓁的耳朵尖还是红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那碗被分享过的红豆沙上,亮晶晶的,碗沿上沾着一点没化开的甜。
温阮吃完最后一口,放下勺子,撑着桌子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顺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他的头发软软的,还有点凉,手指插进去,能感觉到他头皮的温热。
她揉了两下,把他的头发揉得更乱了,几缕翘得更高。
许鑫蓁被揉得一懵,勺子差点掉了,在碗里磕出叮的一声响。

“……干嘛!”
他抬头,头发被揉得乱糟糟的,眼睛瞪着她,但眼眶里没什么凶意,只有一点懵。
温阮没理他,径自走进厨房,把碗放进水池。
瓷碗碰到不锈钢水池底,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传来闷闷的一声。

“头发都被你弄乱了。”
“自己梳。”


“……梳子在哪?”
“沙发上。”

又是一阵安静。
温阮开了水龙头,开始洗碗。
水流声哗哗的,白色的泡沫在碗沿上堆起来,越来越多。
她挤了洗洁精,用海绵慢慢擦着碗,一圈一圈。
洗到第二个碗的时候,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然后,腰上又环上来一双手。
许鑫蓁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头发还有点乱,但已经顺了不少。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边,痒痒的,温热的,一下一下,很均匀。

“碗放着,我一会儿洗。”
他的声音贴着她耳朵,近得像是从她脑子里响起来的。
温阮手没停。
“就两个碗,顺手的事。”


“那我去打游戏了。”
“嗯。”


“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红烧肉?”
温阮手顿了顿,偏头看他。
他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他抿着嘴,表情有点紧,像是在等什么答案。
“你会?”

许鑫蓁抿了抿嘴,移开视线,看向旁边。

“……学。”

“我可以学。”
那个字说得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温阮看着他。
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移开视线时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着他明明什么都不会却偏要逞强的表情。他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绷着,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行。”

“我等着。”

许鑫蓁没说话,下巴在她肩膀上蹭了蹭,蹭得她轻轻晃了一下。
安静了一会儿。
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哗哗的,还有偶尔碗碰碗的轻响。
他忽然开口。

“红豆沙,确实有点甜。”
温阮挑眉。
“你不是说还行?”


“还行是还行。”
他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传出来有点发闷。

“但还是你喝过的比较甜。”
温阮愣了下。
他已经松开手,往客厅走了。
背影看起来若无其事,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一只手垂着。
就是耳朵红得快要滴血,红得能从后面看见。
她看着那个背影,站在水池前,愣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许鑫蓁。”


“干嘛?”
他头也没回,但脚步慢了。
“中午做红烧肉的话,我给你炖银耳。”

他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继续往前走,声音飘过来。

“……知道了。”
门关上的声音轻轻响起,咔哒一声。
温阮转回头,继续洗碗。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落在料理台上,落在她肩头,落在水池里那两只并排的碗上。
她低头看了看其中一只碗——是许鑫蓁喝红豆沙那只,白瓷的,碗沿上印着一圈淡蓝色的花纹。
勺子上还沾着一点没化开的甜,深红色的,稠稠的。
她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的样子。
耳朵红着,眼睛看着别处,声音闷闷的。
但还是你的比较甜。
她弯了弯嘴角,把那只碗拿起来,慢慢洗干净。
碗在手里转了一圈,被水流冲得发亮,然后放进沥水架里,和其他碗并排放在一起。
客厅里,许鑫蓁窝在沙发上。
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着,但半天没动。
他在发呆。
想着刚才厨房里的那些画面。
她穿着他那件队服,袖子挽着,露出一截手腕。手上那枚戒指,银色的狐狸在光里闪。她站在那里,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边。
她把他碗里的馄饨数得清清楚楚,然后夹了一个给他。
她说“看你数得那么辛苦,补给你一个”。
她说“中午做红烧肉的话,我给你炖银耳”。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满,满得像是要溢出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难受,就是满满的,暖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化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