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无声的锈蚀开始蔓延,铁幕的第一反应并非审视自身,而是举起更重的铁锤,试图将一切异响连同锈迹本身,一同砸入更深的沉默。”
“灰岩城”那细微而广泛的、源自精神层面的“信仰锈蚀”,并未能逃过“龙庭”那双名为“镇龙司”的、冰冷而高效的眼睛。作为维系“秩序”的利刃与坚盾,“镇龙司”的触角早已深入“龙庭”疆域的每一寸肌理,尤其是“灰岩城”这类地处边境、成分复杂、向来是“不稳定因素”温床的重镇。虽然“信仰的崩塌”起初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却又无迹可寻,但当其累积到一定程度,开始以各种细微的、统计数据上的“异常”显现时,便立刻触动了那张精密监控网络的警报。
“戒律之塔”深处,代号“谛听”的主司,再次站到了那面流淌着银色数据与模糊画面的墙壁前。这一次,墙壁上显示的不再是“雾海”边缘的模糊影像,而是“灰岩城”及其周边区域大量繁杂数据的汇总、分析与关联图谱。
“灰岩城,过去十七个标准日内,”阴影中,汇报者的声音依旧冰冷、精确,不带丝毫感情,“戍卫军低级官兵执行巡逻、盘查任务的‘标准流程偏离度’上升4.7%;‘净言者’接收并处理的可疑言论报告数量下降12.3%,但其中被评定为‘需深入调查’的复杂、隐晦、涉及古老禁忌隐喻的‘异端思辨萌芽’类报告比例,上升8.1%;‘明光’祭司团下属低级祭坛例行祈祷活动的民众平均参与时长减少5.2%,且参与者的‘平均专注度’与‘虔诚波动指数’出现统计学意义上的显著偏离;市井间新增无法追溯源头的、涉及特定古老词汇(如‘平衡’、‘古约’、‘双子’等变形词)的‘非主流切口’或‘隐语’共计三十七种,传播路径呈多点分散、难以追溯特征;此外,城西旧城区下水道特定节点,近期有非官方许可的频繁活动痕迹,经‘谛听之尘’采样分析,残留有非在册人员的生物信息及对特定古代符号的长时间凝视残留……”
一串串冰冷的数据,一个个精确的百分比,勾勒出的是一幅虽然模糊、但趋势清晰的图景——“灰岩城”的底层精神土壤,正在发生某种不利于“正统秩序”稳定的、缓慢的“质变”。
“分析与评估。”“谛听”的声音透过白色石质面具传来,听不出喜怒。
“是。综合‘雾海’D-7区域‘蚀语’事件、近期王都及周边地区出现的、关于‘双子’、‘被掩盖历史’等禁忌流言的碎片化报告,以及‘灰岩城’当前的异常数据模型,”汇报者语速平稳,“有89.6%的概率,‘净蚀遗族’残党或其相关‘异端思想’,已通过未知渠道,在‘灰岩城’底层进行了初步、隐蔽但卓有成效的‘精神渗透’。其手段并非传统的武力煽动或公开宣传,而是针对‘信仰根基’与‘历史认知’的、精准的‘认知扰动’。目标并非短期叛乱,而是长期、深层次的‘秩序解构’。”
墙壁上的数据流快速滚动,最终定格在一张标红的、代表“灰岩城”的立体地图上,无数代表异常数据点的红色光点在底层区域闪烁,如同潜伏的瘟疫。
“威胁等级判定:‘灰岩城’潜在不稳定系数,已由‘丙上’提升至‘乙中’。相关‘认知扰动’行为,定性为‘乙上级思想异端渗透’,代号‘锈蚀’。建议:启动‘净化协议’乙等三级响应,目标区域:‘灰岩城’全境,尤其西区。目标:清除‘锈蚀’源头,震慑潜在动摇者,恢复‘秩序’认知纯度。执行单位:当地戍卫军配合‘净言者’行动队,并由‘镇龙司’直属‘肃风’小队提供战术支援与监察。”
“肃风小队……”“谛听”沉吟片刻。这是“镇龙司”内部专门处理“思想异端”与“认知污染”的精锐力量,擅长精神引导、记忆筛查、群体意识影响及必要的、精准的物理清除。派他们去,意味着“镇龙司”对“灰岩城”的情况评估,已经到了需要动用“特种手段”、进行“精神层面外科手术”的级别。
“批准。” “谛听”最终吐出两个字,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执行‘净化协议’乙等三级。要求:高效、彻底、最小化公开影响。‘锈蚀’必须被清除,但‘灰岩城’的表面稳定,不能出现明显裂痕。另外,对‘净蚀遗族’残党‘蚀语’能力的追查,与此次‘锈蚀’事件的调查,并案处理,寻找潜在关联。”
“是!” 阴影中的身影领命,无声退去。
“谛听”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那些闪烁的红色光点上。白色的面具在墙壁冷光的映照下,反射出无机质的光泽。
“锈蚀……认知扰动……”“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有趣。从纯粹的武力残余,转向了对‘秩序’根基的思想侵蚀了吗?看来,‘净蚀’的余孽,或者他们背后新出现的‘东西’,比我们预估的……更有想法,也更危险。”
“不过,”
“在绝对的力量和系统性的清理面前,”
“思想的火花,若不能燎原,”
“便只能被扑灭在,”
“最开始的摇曳之中。”
命令下达的效率和“镇龙司”机器的精密与冷酷,远超“灰岩城”那些刚刚在心中种下怀疑种子的底层龙裔的想象。
仅仅在“谛听”批准“净化协议”后的第三个标准日,傍晚时分,当“灰岩城”笼罩在一天劳作后的疲惫与暮色之中时,秩序的反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骤然降临。
没有大规模的军队调动,没有公开的宣告。首先行动的,是早已渗透、潜伏在“灰岩城”各处的“净言者”暗桩。一张张经过精确筛选的名单,在极短的时间内,通过隐秘渠道,分发到了早已就位的、由“净言者”精锐行动队员、戍卫军中绝对忠诚的“思想纯净者”,以及数名身着不起眼的灰色长袍、但气质冰冷肃杀的“肃风”小队成员手中。
行动在暮色的掩护下,同时在全城超过二十个地点展开。这些地点,包括了那个曾举行“审判日演讲”的荒祠、发现“古墙”的下水道入口附近区域、几个被监控到有“异常词汇”流传的低级酒馆和地下赌档、以及数个被重点怀疑的、曾参与过“异常”讨论的底层龙裔(包括那名戍卫军老兵和几个戍卫军汉子)的住所。
行动迅速、精准、冷酷。
荒祠被一队戍卫军以“清查违禁祭祀场所、预防‘蚀’力污染”为名,迅速包围、控制,里里外外掘地三尺,所有可疑物品,包括几块刻有模糊古老痕迹的残砖,都被小心封装带走。整个过程高效而安静,几乎没有引起附近居民的过多注意,仿佛只是一次例行的、稍微严格些的“安全检查”。
下水道入口被悄然封锁,一队戴着防护面具、气息冰冷的“净言者”深入其中,对那面“古墙”进行了详细的符文学扫描、能量残留分析和全息影像记录,随后,整面墙壁被一种特殊的溶剂彻底冲刷、破坏,所有刻痕被抹去,仿佛从未存在。
而针对“人”的清理,则更加隐秘,却也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那名戍卫军老兵,在结束一天疲惫的巡逻,回到自己那间破旧棚屋,刚端起一碗冰冷的糊糊时,门被无声地推开。三名穿着灰色长袍、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下的“肃风”成员,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他面前。没有呵斥,没有审问,老兵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一股冰冷、强大、不容抗拒的精神力量瞬间侵入了他的意识。他眼前一黑,仿佛坠入了无边的、充满呓语的黑暗。当他再次恢复些许模糊的意识时,已经躺在了戍卫军驻地那阴冷的禁闭室里,头疼欲裂,对过去几天发生的许多事情——尤其是荒祠前的聚会、下水道的探索、以及那些关于“双子”和“契约”的可怕念头——记忆变得模糊、混乱,仿佛隔着一层浓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对“秩序”的、近乎本能的敬畏与服从,以及对任何“异常思想”的强烈排斥。他知道自己“犯了错”,但具体是什么错,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他将在禁闭室接受为期十天的“思想净化”课程,之后会被调离一线,从事最无关紧要的后勤工作,并被标记为“需长期观察对象”。
那几个曾参与讨论、或对“异常”表现出兴趣的戍卫军汉子,遭遇大同小异。他们在营房、在酒馆、甚至在回家的路上,被“肃风”或“净言者”以各种方式“接触”,经历了类似的精神层面的“梳理”与“矫正”。记忆被模糊、修改,怀疑的种子被强行拔除,植入了更牢固的“忠诚”与“警惕”。他们中的个别人,甚至会成为“净言者”的隐性线人,在未来的日子里,不自觉地监视、汇报身边同僚的任何“异常”言论或行为。
而那些在酒馆、赌档传播“隐语”的活跃分子,则遭遇了更直接的“物理净化”。他们“恰好”在“肃风”小队路过时,发生了“意外冲突”,或者被查出“私下进行违禁物品交易”、“与不明身份人员接触”等罪名,被戍卫军当场逮捕,投入大牢。等待他们的,将是漫长的刑期,以及更加彻底的“思想改造”。
整个行动,在夜幕完全降临前,便已基本结束。除了少数几个“意外”冲突地点留下了些许打斗痕迹(很快被清理),以及一些敏感区域被暂时封锁(理由充分且官方),整个“灰岩城”的夜晚,与往常并无二致。巡逻的戍卫军依旧面无表情,街头的行人依旧行色匆匆,酒馆里依旧喧嚣——只是,某些角落的窃窃私语,消失了;某些曾经闪烁着疑虑光芒的眼睛,重新变得麻木或“纯净”;空气中,仿佛弥漫开一种无形而沉重的压力,让每一个生活在底层的龙裔,都不自觉地更加谨言慎行,将内心深处任何一丝“不合时宜”的念头,都深深埋藏起来,甚至主动遗忘。
“秩序”的反扑,高效、精准、冷酷,如同最精密的外科手术,精准地切除了刚刚开始扩散的“锈蚀”病灶,并施加了强力的“消毒”与“预防”措施。表面上,“灰岩城”恢复了“正常”,甚至比之前更加“稳定”。
然而,
被强行“矫正”的记忆,深处是否还残留着碎片?
被恐惧压制的疑问,是否真的烟消云散?
那无形中弥漫的、更深的压抑与疏离,是“稳定”的基石,还是……
更剧烈崩塌前的,
死寂的酝酿?
“灰岩城”事件,如同一个冰冷的警示,被迅速上报至“戒律之塔”。
它告诉“镇龙司”,也告诉了所有隐藏在阴影中的、试图撼动“秩序”的“火种”:
思想的传播,
或许无形,
但“秩序”扑灭思想的火焰,
其手段,
同样无形,
且更加……
残酷与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