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深的真相,往往埋藏在最彻底的沉默里。当证物被封存,证言被抹去,那真相本身,便化作了回荡在时光罅隙中的,无人聆听的低语。”
“镇龙司”的“沉渊”行动,如同最精密的考古与最无情的清扫相结合,在“天倾西北”的广袤废墟与法则焦土上,一寸一寸地犁过。那些被发现的、与官方历史叙事相悖的“沉默的证人”——石碑碎片、时光残影、异常能量残留、陌生的法则印记——大部分在“晟”的冷酷指令下,被“秩序重构阵列”的磅礴伟力彻底湮灭,或是被最高规格的封印收容,锁进了“镇龙司”最深处、被多重禁制包裹的“绝密归档室”,永不见天日。
然而,并非所有的“证人”都如此顺从地“被沉默”,也并非所有的痕迹,都能被“秩序”的力量轻易触及和“定义”。在这片被战火反复蹂躏、又被“净世之光”与“秩序重构”反复洗礼的绝地深处,仍有一些存在,以超越了“镇龙司”当前认知与手段的方式,顽固地留存着。
“沉渊”第七小队,由一名经验丰富的“镇痕者”(“镇龙司”内专司痕迹分析与现场处理的精英)带领,奉命深入一片被标记为“时空褶皱-重度不稳定”的区域。根据之前的广域扫描,这里曾检测到极其微弱的、周期性的异常“回响”,类似“鉴”灵魂崩溃前逸散出的那种禁忌音节碎片的波动,但更加飘渺、更加断续,仿佛是从时空的裂缝中偶尔泄露出的、来自遥远过去的叹息。
这片区域地形诡谲,空间如同被揉皱后又勉强摊开的纸张,充斥着不稳定的空间泡、时间流速异常的涡流,以及残留的、属性不明的能量乱流。寻常探测法术在这里几乎失灵,只能依靠队员自身的感知和特制的、基于物理共鸣原理的古老法器“寻踪罗盘”进行探索。
“队长,三点钟方向,三百丈深处,‘回响’信号再次出现,强度……几乎可以忽略,但频率与之前记录的特征码有百分之七十三吻合。” 一名队员压低声音汇报,手中的罗盘指针微微颤动着,指向一片看似寻常、实则空间微微扭曲的岩壁。
队长,一位代号“墨规”的资深镇痕者,面罩下的眼神锐利如鹰。他打了个手势,小队成员立刻呈战术队形散开,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扭曲的光影。“布设‘静默帷幕’,最高等级。‘凿影’,准备进行最低限度的法则渗透探查。记住指令,只记录,不接触,不扰动。如有异常,立刻撤离,启动‘遗忘协议’。”
“静默帷幕”无声展开,隔绝内外一切能量与信息交换。“凿影”——小队中专精隐秘探查的成员——小心翼翼地将一根细如发丝、前端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探针刺入那处扭曲的岩壁。探针并非实体穿透,而是以极高的频率震荡,试图与岩壁内部可能存在的、不稳定的时空结构产生极其轻微的共鸣,从而“窥探”内部景象。
探针反馈回的景象,让所有目睹的队员,包括心如铁石的“墨规”,都感到了瞬间的恍惚与寒意。
那不是物质景象,也不是能量流动,而是一片凝固的、破碎的、不断循环播放的、来自过去某个时间点的、纯粹的“情感与意念的碎片”。如同一个巨大创伤在时空结构上留下的、无法愈合的、持续渗血的“精神伤疤”。
景象中,没有清晰的画面,只有混乱的光影、震耳欲聋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布的爆炸轰鸣的余韵、以及铺天盖地的、疯狂怨毒的“蚀”之低语的背景噪音。但在这片混乱的背景中,有两道异常清晰的、强烈到足以穿透时光的情感洪流,如同绝望的呐喊,被永久地烙印在了这里:
一道,是深不见底的悲恸与温柔。那情感并非针对某个具体对象,而是一种对“存在”本身的、广阔的哀伤,如同母亲看着即将逝去的孩子,又如守护者目睹倾覆的家园。这悲恸中蕴含着难以置信的坚韧与一种……近乎自我毁灭的接纳。它微弱,却如同定海神针,在这片混乱的时空碎片中,维持着一丝奇异的、冰冷的“宁静”。队员们仅仅是通过探针的间接共鸣感受到一丝余韵,就感到灵魂深处泛起一股莫名的、想要落泪的酸楚,以及一种放下一切、回归沉寂的疲惫感。
另一道,则截然相反,是极致燃烧的、纯粹的、不容置疑的炽热意志。这意志中充满了牺牲的决心、对身后“秩序”与“光明”的无限眷恋与守护之念,以及一种……对“对手”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并非简单的仇恨,更像是一种痛惜、遗憾,以及“必须如此”的决绝。这道意志如同最后的火炬,在这悲恸的海洋中熊熊燃烧,对抗着周围的混乱与黑暗,却也仿佛在回应着那份悲恸。
这两道情感洪流,并非敌对,而是以一种极其诡异、极其矛盾的方式交织、碰撞、又仿佛在最后的刹那,达成了某种难以理解的……共鸣与谅解。然后,便是淹没一切的、纯粹的、毁灭性的光芒爆发——这与《圣砾纪》中描述的“砾”英勇自爆、净化邪恶的场景,在结果上似乎一致,但在“起因”与“过程”上,却蕴含着天壤之别的信息。
尤其让“墨规”灵魂震颤的是,在那光芒彻底吞噬一切之前的一瞬,他“感知”到(并非看到或听到)一个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那道悲恸情感源头的、直接在所有感知层面响起的“声音”,那不是语言,而是一个清晰的、饱含着无尽哀伤与释然的意念:
“……交给你了……活下去……记住……平衡……”
这意念并非传递给探察者,而是残留在那时空碎片中,指向某个早已不存在的对象。
紧接着,光芒彻底吞噬了一切,这段“情感与意念的碎片”也戛然而止,重新归于那片时空褶皱深处,只留下冰冷死寂的、混乱的法则乱流。
“凿影”脸色惨白,猛地切断了探针的共鸣连接,踉跄后退,几乎站立不稳。其他队员也个个面色凝重,冷汗浸透了内衬。“静默帷幕”内,一片死寂。
“……记录到了吗?” “墨规”的声音有些干涩。
“……记、记录完毕,队长。但……但能量特征、信息结构……完全不符合已知任何‘秩序’、‘蚀’或常见法则反应……无法解析,无法归类。情感烙印强度……超出标准阈值百分之五百。疑似……疑似涉及最高禁忌。” 负责记录的队员声音发颤。
最高禁忌。那几个字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在“镇龙司”的密级中,“最高禁忌”只指向一样东西——与已被彻底抹除的“渊祖”,以及与“天倾西北”事件被掩盖的、最核心真相相关的一切。
“墨规”沉默了片刻。他的职责是搜寻、记录、评估威胁,然后上报,由“晟”大人定夺。但眼前这东西……根本不是实体,而是一段“情感与意念的时空烙印”,是纯粹的信息与精神的残留。如何封印?如何湮灭?难道要用“秩序重构阵列”将这片不稳定的时空褶皱整个炸掉?那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时空灾难。
更重要的是,这东西的内容……与《圣砾纪》的记载,差异太大了。那悲恸与温柔的情感来源是谁?那复杂交织的意志又意味着什么?那句“交给你了……活下去……记住……平衡……”又是对谁所言?这背后隐藏的真相,恐怕比他想象的更加深邃,也更加……危险。
“启动‘遗忘协议’第一至第三阶段。”“墨规”最终做出了决断,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抹除我们进入此区域的所有物理痕迹,清除探测设备上相关数据缓存。所有人,准备接受紧急记忆封锁。此区域坐标,标记为‘虚空回响-不可接触’,上报最高密级,建议……永久封存,设立绝对禁区,禁止任何形式的再探查。”
他知道,上报这样一个“无法处理、只能封存”的、涉及“最高禁忌”的发现,可能会引来“晟”大人的不悦,甚至怀疑他们的能力与忠诚。但将这段足以动摇“真理”根基的“情感烙印”贸然带回或试图强行湮灭,风险更大。将其封存在这片不稳定的时空褶皱中,或许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尽管这“安全”,是建立在随时可能引爆的火山口上。
“沉渊”第七小队迅速执行了命令,抹去痕迹,带着被紧急封锁了相关记忆(“遗忘协议”会暂时封存这段记忆,只有“晟”或更高权限者才能解锁)的队员,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悄然撤离了这片区域。他们留下的,只有一个绝密的坐标标记,和一段被冻结在他们意识深处、等待裁决的惊悚记录。
而在他们撤离后许久,那片时空褶皱深处,那循环播放的、悲恸与炽热意志交织的“情感烙印”,依旧在以它自己的、不为“秩序”所理解的频率,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定格在毁灭前一刻的、无声的呐喊与低语。
它是一个无法被封印、无法被湮灭、甚至无法被“秩序”完全理解的——“沉默的证人”。
它不开口,不移动,不反抗。
它只是存在着,在时空的罅隙里,在法则的伤疤上。
一遍,又一遍。
诉说着,无人敢于聆听的,被掩埋的,关于悲愿、牺牲、托付与……平衡的,破碎真相。
“沉渊”行动,最终以“成功清除大部分可见威胁,对少数不可解、高威胁目标实施最高等级封存”的结论上报“晟”。
“晟”审阅着报告,目光在那条关于“虚空回响-不可接触”区域的简短描述上停留了片刻。报告语焉不详,只提及发现无法解析的极高强度精神污染残留,建议永久封存。他指尖在光幕上轻轻敲击,最终,批准了封存建议,并在该区域坐标上,加注了只有他才能看到的、代表“绝对禁忌,触及即视为背叛”的猩红色标记。
又一个“证人”,被锁进了名为“封存”的沉默棺材。
但“晟”清楚,棺材里的东西,并未真正死去。
它只是,在等待。
等待有人,敢于撬开棺盖,聆听那无声的诉说。
而“镇龙司”的绝密档案深处,关于“天倾西北”的记载,又多了一条无法被归类的、带着问号的记录。与此同时,在“龙庭”疆域的各个角落,那些被“血脉枷锁”禁锢的归化者心底的种子、在“龙脉节点”深处低吟的呜咽、在老祭司“鉴”被净化时一闪而逝的归寂之意、在“沉渊”行动中“消失”的奇异气息与无形水滴……所有这些未被彻底“净化”的、细微的、看似无关的异常,是否也如同这段被封存的“情感烙印”一样,是另一种形式的、“沉默的证人”?
当越来越多的“沉默的证人”在黑暗中悄然留存,当那无人聆听的低语在时光深处不断回响……
铁幕般的“秩序”,真的能永远压制住,那来自被掩埋真相的、越来越清晰的共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