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彻底的征服,不是毁灭敌人的肉体,而是抹去他们存在的意义,让历史只记得胜利者赋予的名字与罪状。”
“纪年圣殿”中的光芒,只是第一步。将“历史”写入典章,固化在“原初典章”的神圣辉光中,是“晟”的权柄,是定义过去的笔。而要将这被定义的“历史”,化作当下牢不可破的秩序,铸成渗透进每一个灵魂、每一寸土地的枷锁,则属于整个龙庭庞大机器的运转。这便是遗忘的权柄,由笔锋化为刀锋,由文字变为现实,由“晟”的“律法”,经由“曦”的“武力”与“旻”的“创造”,共同执掌。
“曦”的铁腕,是这权柄最直观的体现。“净世之光”远征军在“净化-宣谕-重构”的标准化流程之外,新增了一项隐秘而残酷的指令——“清痕”。这项指令由“曦”亲自下达,只限于“秩序行者”核心高阶将领知晓,不记录于任何公开文书,却拥有最高优先级。
“清痕”,即“清除一切与旧历史相关的、可能干扰当前‘真理’的痕迹”。这“痕迹”包罗万象:一座记载着与《圣砾纪》版本不符的传说石碑,一处被混沌生灵曾奉为圣地、蕴含独特能量韵律的泉眼,一种只在特定族群中口耳相传、提及“双龙”或“古老均衡”的歌谣,甚至是一株形态奇特、曾被某个已消亡种族赋予特殊文化含义的古树……
“曦”的军团中,悄然增加了一支特殊的队伍——“涤影者”。他们并非战斗主力,而是精通探测、辨识、破坏与“净化”的专业队伍。他们配备着“旻”的大匠们研发的精密法器,能敏锐地侦测到任何“非秩序”的能量残留、信息波动或精神印记。每当一处新的领地被“净化”,在“律光祭司”进驻宣扬新教义、“铸庭工匠”开始重建之前,“涤影者”会率先进行最彻底的“清痕”作业。
轰!
一座屹立了不知多少岁月、由某种温润的青色玉石天然形成的、形似双龙盘绕的奇峰,在“涤影者”埋设的“秩序震爆符文”下,化为漫天均匀的石粉,被随后而来的工程序列填平,建起规整的、散发着恒定白光的“明理塔”。
焚!
一座古老图书馆,其内收藏的、以某种已灭绝种族文字书写的皮革卷轴,被判定为“蕴含混沌异端思想”,在“律光祭司”主持的公开仪式上,被投入特制的、能同时焚毁载体与抹除其上可能附着的精神印记的“净世圣焰”中。灰烬被仔细收集,倒入新建的、用于处理“秩序”废弃物的“归化熔炉”。
禁!
一种流传于某个山地部族的、在祭祀时吟唱的、调子苍凉古朴的歌谣,因其歌词中隐约提到了“古老的影子”、“大地的另一面”,被“晟”麾下的“聆音者”(专门负责监控舆情与文化的祭司分支)分析为“潜藏对‘蚀’的隐晦同情与对‘混沌’时代的错误怀念”,立刻被列入《禁言录》。所有会唱此歌的遗民被集中“再教育”,顽固者灵魂受灼,顺从者被强制学习、背诵赞美“砾”与“辉”的“光明圣歌”。
“曦”用刀剑与火焰,物理上抹去旧时代的痕迹。
“晟”用律法与教条,精神上扼杀对过去的记忆。
“旻”则用“创造”,覆盖与取代。被抹平的双龙奇峰旧址上,竖立起“砾”持矛而立的英武雕像;被焚毁的古老图书馆原址,建立起宣扬《圣砾纪》的“光明宣谕所”;被禁止吟唱古老歌谣的部族,他们的孩子在新建立的“启明学院”里,学习标准的龙庭语,诵读统一的、歌颂“秩序”与“光明”的诗歌。
“清痕”行动 silent 而彻底,如同最精密的刮骨疗毒,不仅要剜去“腐肉”(抵抗者),更要刮净一切可能滋生“腐肉”的“环境”(旧有文化、记忆、信仰)。在“曦”、“晟”、“旻”的高效协同下,龙庭的疆域,不仅在物理上被“秩序”覆盖,更在文化与记忆的层面,被迅速“格式化”与“重装系统”。
然而,这遗忘的权柄,在行使过程中,并非全无阻力,也并非天衣无缝。
阻力首先来自那些被征服、被“清痕”的对象。并非所有记忆都能被火焰轻易焚毁,也并非所有灵魂都甘心被烙上新的印记。在某个被征服的、曾经崇拜“大地之影”(一种对“渊祖”或“混沌”的古老、模糊称谓)的森林部族聚居地,“涤影者”们奉命摧毁部族圣地中央那棵被视为“祖灵”的、巨大而扭曲的“无言古木”。
古木被“秩序震爆符文”炸断,轰然倒地。但在清理树根时,“涤影者”们发现,庞大的根系网络深处,缠绕着一块非金非石、触手冰凉、上面有着天然水波状纹路的黑色石碑。石碑上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但任何靠近它的“秩序行者”,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与烦躁,体内运转顺畅的秩序之力,会出现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滞涩。
“曦”接到报告,亲自前来。他尝试用“净化之火”灼烧石碑,石碑毫无变化,连温度都未上升。他试图用蕴含祖龙意志的“律令”去解析、去定义它,反馈回来的是一片深沉的、冰冷的、仿佛能吸收一切探查的“虚无”与“寂静”。这感觉……让他极其不舒服,与“蚀”的疯狂怨毒不同,这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令人不安的“空”与“静”。
“是‘混沌’的古老遗物,可能被那些野蛮人错误崇拜。” 随行的“晟”麾下高阶祭司判断,“蕴含某种未被‘秩序’定义的残留特性,建议就地封存,或移送‘镇龙司’深入研究。”
“曦”盯着那块黑色石碑,沉默片刻。他想起“晟”在书写《圣砾纪》时,对“渊祖”存在的彻底抹去。这块石碑给他的感觉,与“晟”描述中那些应该被彻底遗忘的、“混沌”的、不属于“秩序”定义范畴的东西,隐隐吻合。但“镇龙司”……那是由“晟”直接掌控、独立于“秩序行者”体系之外、神秘而权限极高的机构,专门处理“禁忌知识”与“极端异端”。将石碑交给他们?
“不必了。” “曦”最终冷冷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不能容忍自己的“清痕”行动中有任何无法被“秩序”之力直接处理、需要移交其他系统的“未明之物”。那会显得他无能,也会给“晟”插手军务的借口。“既是‘混沌’遗毒,有害无益。‘旻’大匠,以最高规格的‘秩序湮灭阵列’,将此地,连同这块石头,彻底净化、湮灭,不留任何能量残渣。”
“是。” 随行的“铸庭工程序列”负责人领命。
最终,那片圣地旧址,连同“无言古木”的残骸、那块奇异的黑色石碑,以及地下可能存在的其他东西,在数座巨大“秩序方尖碑”构建的、足以湮灭一个小型空间的强大能量阵列轰击下,彻底化为最基础的能量粒子,消散在“秩序”的光芒中。原地只留下一个光滑如镜、散发着纯净秩序波动的巨大坑洞,日后被填平,建起了一座标准的、功能性的“秩序哨塔”。
“曦”满意地看着这一切。痕迹被彻底清除,没有留下任何可能引发争议或探究的“未明之物”。他的“清痕”,干净利落。
但他没有察觉,或者说,即便察觉了也不会在意的是,在那“秩序湮灭阵列”发动前的瞬间,当毁灭性的能量即将吞没一切时,那块黑色石碑内部,那冰冷死寂的深处,似乎极其微弱地、脉动了一下。仿佛沉眠中的心脏,被外界的剧痛刺激,产生了本能的、几乎无法检测的抽搐。一股微不可查的、与“地陷东南”同源的、更精纯的归寂气息,以石碑为中心,如同垂死之人的最后叹息,极短暂地逸散了一瞬,然后便被狂暴的秩序湮灭能量彻底覆盖、消散。
这气息太过微弱,消散得太快,在场的任何龙裔,包括“曦”,都未能感知。只有远在寂灭归墟最深处的渊祖,那如同亘古冰湖般的意识,似乎被这声来自遥远之地的、同源的、濒死的“叹息”,极其轻微地触动了一下,荡开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涟漪。
而在龙庭疆域的另一个角落,一处刚刚完成“清痕”、建立起“启明学院”的城镇。夜深人静时,一名负责打扫学院藏书楼最低等仓库的、年迈的、被强制归化的本地老学者,颤巍巍地从一堆待销毁的、从旧时代废墟中清理出来的“杂物”里,捡起半片烧焦的、绘有奇特星象图案的陶片。那图案与他部族古老传说中的“双子星”隐约相似,而“双子”这个概念,在龙庭的教义中,是绝对的禁忌。
老学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下意识地想将陶片扔进旁边的“净化火盆”。但就在他抬手的一刹那,指尖触碰到的陶片焦痕处,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冰凉而宁静的感觉,如同幻觉般掠过他的心头。那不是“蚀”的疯狂,也不是“秩序”的炽热,而是一种……仿佛回到母胎般的、原始的安宁。这感觉让他苍老的心脏猛地一跳,随即是更深的恐惧。他最终还是将陶片扔进了火盆,看着它在圣焰中化为灰烬。然后,他跪倒在地,向着“砾”与“辉”的画像方向,哆哆嗦嗦地祈祷、忏悔,祈求“光明”宽恕他刚才那刹那的“动摇”。
他销毁了陶片,但那一闪而逝的、冰凉宁静的触感,却如同一个不请自来的幽灵,悄然钻进了他灵魂最深的角落,与龙庭强行烙印的、炽热的“秩序”教条,形成了一种微妙而危险的并存。他不敢对任何人说,甚至不敢再细想。但这“遗忘”的行动本身,却在他心底,种下了一颗名为“疑惑”的、极其微小的种子。
“曦”的湮灭,未能察觉石碑最后的叹息。
老学者的恐惧,掩埋了陶片带来的瞬间安宁。
“晟”的典章,光辉万丈,覆盖一切。
“旻”的建造,日新月异,重塑山河。
遗忘的权柄,似乎无往不利。旧的痕迹在被抹除,旧的记忆在被覆盖,新的“真理”在被灌输。龙庭的秩序,在这权柄的运作下,日益巩固,日益“纯净”。
然而,被强制遗忘的,真的就消失了吗?那石碑最后的叹息,那老学者心底的种子,那“晟”意识深处一闪而过的异样感,那流淌在龙庭地底的、微不可查的归寂气息……它们如同散落在庞大国度阴影里的、不起眼的尘埃。但尘埃,在某些特定的时刻,特定的风中,或许也能迷了巨人的眼,甚至,成为撼动山岳的、最初的那一粒。
权柄紧握在手,光芒照耀四方。
但阴影,总在光芒最盛处,悄然滋生。
遗忘,有时是为了更深刻的记住。
只是记住的方式,或许与执掌权柄者所愿,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