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第一笔,往往由血与火淬炼。但比刀锋更锋利的,是执笔者的意志;比火焰更灼热的,是即将被写入灵魂的‘真相’。”
“光铸之庭”的核心,并非只有供人瞻仰的“英灵丰碑”与象征权力的“圣骸王座”。在光芒万丈的殿堂深处,在重重法则禁制与最忠诚的“圣痕守卫”把守之下,隐藏着龙庭真正的灵魂与基石——“纪年圣殿”。
这里没有恢弘的雕塑,没有喧嚣的颂歌。只有无穷无尽、高耸至穹顶的光晶书架,以及书架上那些并非以物质形态存在,而是由纯粹的秩序之光凝结、流动、不断自我更新与强化的“原初典章”。空气里弥漫着并非墨香,而是“律令”固化后特有的、冰冷而绝对的“真理”气息,吸入肺腑,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
这里,是“历史”被书写、被定义、被永恒固化的地方。每一卷“原初典章”,都对应着龙庭官方认定的、不容置疑的一段“信史”。从祖龙自“太一之源”中苏醒,定义万物,到“砾”与“辉”的英勇献身,再到“曦”、“晟”、“旻”三位新领袖的加冕与“净世之光”远征的辉煌战绩……所有的事件,都被以最符合“秩序”理念的方式记录、阐释、归档。
此刻,执掌知识与教义的“晟”,正立于圣殿最核心的“纂写之厅”。他身披朴素的白色祭司长袍,上面以暗金色的秩序之线绣着繁复的律法符文,手中并无实体笔砚,只有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由纯粹“定义”之力构成的、如同液态光晕般的“真理之墨”。他的面前,悬浮着一卷刚刚开启的、光晕最为炽烈的典章,其封面上,以龙庭最高等阶的神圣语铭刻着标题——《圣砾纪·渊蚀之乱本纪》。
“晟”的眼神专注而冰冷,如同最精密的神造仪器。他要做的,不是记录刚刚发生的、关于“砾”与“辉”陨落的“事实”,而是以祖龙意志为准绳,以“秩序”的永恒正确为唯一标尺,对那场发生在“天倾西北”深处的浩劫,进行最终的、权威的、也是唯一的定性与书写。这是“历史的第一笔”,将奠定后世对“渊祖”、“蚀”、“混沌”乃至整个上古时代认知的绝对基础。
“真理之墨”在他意志的操控下,开始流淌,化为一个个蕴含着强大精神烙印与信息密度的神圣文字,镌入典章:
“太初蒙昧,万象混沌,无分无明。唯吾祖龙,自‘太一’残响中觉识,明辨真伪,定义经纬,乃有光暗、清浊、秩序之始……”
开篇,定下基调。“太一”被模糊处理为“残响”与“蒙昧”,祖龙的诞生与“定义”行为,被确立为世界“真正历史”的唯一起点。渊祖的存在,此刻被巧妙地完全隐去,仿佛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双生子”的概念。
“……时有至暗恶念,自混沌余孽中滋生,无名无形,吾辈称之为‘蚀’。其性贪婪,噬光吞序,以万灵之苦痛为资粮,以世界之崩坏为乐事。此即为一切混乱、苦难、邪恶之源起……”
“蚀”,这个源于痛苦、扭曲于绝望的存在,在这里被直接定义为与世界诞生之初的“混沌余孽”挂钩的、“无名无形”的、纯粹的、天生的“恶”。其起源、其与“混沌”的本质区别、其内部可能存在的不同倾向(如“澈”的微弱不同道路),全部被抹去。它被简化为一个抽象的、绝对的、需要被净化的“邪恶概念”。
“……明光先圣‘砾’,承祖龙之神谕,秉至纯之信念,洞察‘蚀’之祸心。知有至邪‘溟’,聚蚀为众,欲窃‘太一’残留之混沌伟力,铸‘灭世之器’于天倾西北绝地……”
关键段落。“溟”被塑造为“蚀”的具象化首领,其所有行为被赋予明确的、邪恶的终极目的——铸造“灭世之器”。而“砾”的行为,则被赋予了“承神谕”、“洞察祸心”的绝对先知与正义性。“天倾西北”的探索,变成了针对“溟”邪恶阴谋的正义阻击。
“……‘砾’率忠勇,‘辉’等英杰随行,深入不毛,历经万险,终在绝地深处,截获‘溟’之奸谋。然邪器将成,危在旦夕。‘砾’圣心无私,为阻灭世之劫,为护万灵安康,毅然舍身,引动体内至纯光明本源,与‘溟’及其所铸邪器同归于尽!光辉耀世,涤荡群邪,混沌辟易!‘辉’等忠烈,亦随之殉道,其魂永耀,其志长存……”
高潮部分,英雄史诗。“砾”与“溟”的同归于尽,被赋予了无比崇高的牺牲意义和拯救世界的壮烈色彩。那场失控的、毁灭一切的“太初”能量乱流,被描述为“砾”主动引爆自身光明本源、净化邪恶的“光辉耀世”。所有复杂的真相、偶然的因素、不同的参与者(尤其是“澈”等人),全部被隐去或整合进这个简单的、二元对立的、充满戏剧张力的叙事中。
“……此一役,邪源‘溟’形神俱灭,其党羽星散,‘蚀’之患,其势大沮。然,除恶务尽,混沌未清。吾辈后人,当谨记先圣之志,以‘砾’、‘辉’之精神为炬,高举净世之光,涤荡余孽,直至寰宇澄清,万世永序!凡有疑此史者,即为悖逆光明;凡有念混沌者,即为心怀叵测;凡有同情‘蚀’者,即为自甘堕落,当与邪秽同罪,共受圣焰净化!”
结尾,定下铁律。将“砾”与“辉”的牺牲,直接与“继续净化、永世斗争”的现行国策绑定。并将对这段历史的任何质疑,对“混沌”的任何追念,对“蚀”的任何一丝一毫的“同情”(甚至包括试图理解其起源),全部定性为最严重的罪行,与“蚀”同罪。从此,思想与记忆的牢笼,与刀剑的牢笼,合二为一。
最后一个蕴含强大精神烙印的神圣文字落下,整卷《圣砾纪·渊蚀之乱本纪》光芒大盛,其上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活了过来,流淌着不容置疑的“真理”光辉。它不仅是一段记录,更是一件强大的“律法神器”,一种精神烙印的源头。任何龙庭治下的生灵,在接触、学习这段历史时,都会被其中蕴含的祖龙意志与“定义”之力潜移默化地影响,从灵魂深处认同其真实性、神圣性,并对“蚀”与“混沌”产生本能的、强烈的憎恶与排斥。
“晟”缓缓吐出一口气,脸色微微发白。书写这样蕴含重大因果与精神烙印的“原初典章”,即使对他而言,消耗也是巨大的。但他眼中,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满足的光芒。这不仅仅是完成一项工作,这是在创造世界的根基,在定义万世的认知。从此刻起,“渊祖”作为一个独立存在的概念,在官方历史中被彻底抹去,取而代之的是“蚀”这个纯粹的、天生的“恶”之符号。“砾”与“辉”的陨落,被赋予了最辉煌的意义,成为了龙庭永恒的精神图腾和动员旗帜。而“天倾西北”事件的“真相”,就此盖棺定论。
“历史的第一笔,已然落定。” “晟”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纂写之厅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后世万代,将以此为准,明辨是非,知晓善恶。混沌与蚀,永为反面;光明与秩序,方是永恒。”
他抬手,这卷刚刚完成的典章自动飞起,落入那代表“信史正源”的最核心书架序列,与其他记载着祖龙伟业、龙裔荣光的典章并列。它的光芒,将照耀所有后续的史书编纂、教义宣讲、乃至艺术创作。所有关于过去的叙述,都必须以它为蓝本,所有对未来的展望,都必须以它为镜鉴。
然而,就在“晟”完成这“历史第一笔”,心神略有松懈的瞬间,在他那被无数“律令”和“真理”充斥的、近乎绝对秩序化的意识深处,一个极其微弱、几乎不可能存在的、不和谐的音符,极其诡异地、短暂地跳动了一下。
那不是具体的声音或图像,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冰冷的、死寂的、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悲伤与某种古老呼唤的宁静。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晟”以为是消耗过度产生的幻觉,或者是对抗“蚀”的“邪恶低语”时残留的精神污染。
他皱了皱眉,调动体内的秩序之力,仔细涤荡了一遍自己的神魂。一切正常,秩序井然,光辉璀璨,没有任何“混沌”或“蚀”的污染迹象。
“是了,定是编纂‘渊蚀’相关历史,引动了些许残存的、关于那些邪恶存在的负面信息回响。” “晟”为自己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微微颔首。他并未将这一闪而逝的异样与早已被“定义”为彻底湮灭、在历史中毫无位置的“渊祖”,或是那个同样被“净化”、在《圣砾纪》中只字未提的、名为“澈”的渺小存在联系起来。
毕竟,历史已然由他书写。被写入典章的,才是真相。未被写入的,便等同于从未发生。
他转身离开“纂写之厅”,厚重的、铭刻着无数防护与封印律令的晶石门在他身后无声闭合,将“纪年圣殿”与外界彻底隔绝。殿内,无数“原初典章”静静散发着“真理”的光辉,其中那卷崭新的《圣砾纪·渊蚀之乱本纪》,光芒尤为炽烈,仿佛一颗刚刚被点燃的、将永恒照耀的星辰。
而在“纪年圣殿”那冰冷光滑、由“秩序之晶”铺就的地面之下,在无人能感知的、连“晟”的律法感知都无法触及的、龙庭建筑的最深根基处,一丝与“地陷东南”同源的、微弱到极致的、仿佛来自万物终结之地的归寂气息,如同最深的地下水脉,悄无声息地,流淌而过。
它所经之处,连最稳定的“秩序之晶”,其最微观的结构深处,都仿佛被这绝对的“静”与“无”浸染,产生了一丝凡人无法察觉的、近乎停滞的“迟滞”。这“迟滞”太过微弱,太过缓慢,在“秩序”磅礴而活跃的法则洪流中,如同沧海一粟,激不起任何波澜。
无人知晓,这丝气息从何而来,为何能穿透龙庭的重重禁制,又将在何时,与那被写入典章的“历史”、与那沉睡在绝地的“余烬”、与那在世间悄然流动的“信使”,产生怎样的交汇与共振。
历史的第一笔,已然落下,墨迹未干,光芒万丈。
而被这光芒掩盖的、地底深处那丝微不可查的、冰冷的“真实”,也正以自己的方式,悄然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