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的崩解,从第一个怀疑者跪下开始。而真正的战争,始于被遗弃者不再祈祷,而是握紧了淬毒的刀。”
“蚀”的低语,并非一个孤立的声音,也并非只回荡在“溟”一人的意识深处。在“静渊之民”乃至更多缓冲之域被压迫、被边缘化的失落群落中,在那因“龙裔”崛起而日益狭窄的生存缝隙里,同样的低语如同无声的瘟疫,悄然蔓延。它诉说着痛苦,煽动着怨恨,将绝望淬炼成冰冷的杀意,将“归墟”的沉默解释为背叛,将生存的本能扭曲为对一切“秩序”与“光明”的憎恶。
“溟”成为了第一个彻底响应这低语的存在。他不再朝向归墟的方向祈求,而是转向自身,转向族人眼中日益浓郁的恐惧与愤怒。他将那低语传授的、如何从痛苦、绝望与仇恨中汲取黑暗力量的方法——称之为“蚀心之法”——小心翼翼地、在极度隐秘中,传授给最忠诚也最绝望的几位追随者。这是一个危险的仪式,需要主动拥抱灵魂中最阴暗的部分,将自身对“分离”的恐惧、对不公的愤怒、对被遗弃的怨恨,以及那被“宁静”教义长期压抑的所有负面情绪,作为燃料,点燃一种冰冷、粘稠、带着强烈腐蚀性与吞噬欲望的黑暗能量——蚀力。
最初的成功是令人颤栗的。当第一个追随者在极度痛苦与憎恨中,成功引导出一缕微弱的、灰黑色的、仿佛能吸收周围光线的蚀力时,那力量虽然弱小,却轻而易举地侵蚀、消融了一块被“龙裔”遗弃的、带有微弱秩序能量的结晶碎片。这给了“溟”和他的小团体以恐怖的希望。他们看到了对抗“龙裔”那耀眼秩序之光的可能,看到了一条不被“定义”、不依赖“赐予”的、属于被遗弃者自己的、黑暗的出路。
然而,这力量并非没有代价。每一次引导蚀力,都会加剧使用者内心的负面情绪,侵蚀其原本相对平和的意识。他们眼中的宁静光芒逐渐被幽暗的恨意取代,形态也开始发生扭曲,变得更为阴影化、不定形,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冰冷与死寂气息。他们开始自称“蚀灵”,以区别于那些依旧信奉归墟宁静、不愿拥抱这股黑暗力量的、被他们视为懦弱或愚昧的旧日同族。
“蚀灵”的诞生和初期活动极为隐秘。“龙裔”们正沉浸在扩张与“净化”的荣光中,对这股在阴影中滋生的黑暗力量尚未察觉。而大部分“静渊之民”和其他失落者,只是感觉到“溟”和他最亲近的圈子变得更加阴郁、疏离,行动诡秘,只当他们是因绝望而自闭,并未深究。
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夜(如果缓冲之域那混乱的能量湍流中,偶尔能量平缓、形成类似明暗交替的周期可称为“月夜”的话)。“砾”——如今已是“初代龙裔”,被尊称为“明光长老”——决定对一片靠近“静渊之民”传统冥想地的、资源丰富的混沌能量节点进行“净化”与“秩序化”,以建立一个新的前哨站。这片区域对“静渊之民”意义特殊,是几个失落小群落最后的栖息地。
“明光长老”派出了他最信任的副手,一位同样沐浴过祖龙血脉恩泽、充满激情的年轻龙裔“辉”,带领一支精锐的“秩序行者”小队前往执行。按照惯例,这是“教化”与“净化”的第一步,往往伴随着展示力量、宣讲“光明”、要求归附,若遇抵抗,则以“秩序之光”强行驱散混沌,建立秩序锚点。
然而,这一次,他们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冰冷而诡异的抵抗。
当“辉”带领小队,以璀璨的秩序光芒照亮那片混沌迷雾,开始宣讲“光明律法”,要求栖息在此的几个失落小群落归附时,回应他的不是惶恐的屈服,也不是绝望的逃离,而是从阴影中骤然刺出的、无声的、灰黑色的尖刺。
那尖刺并非实体,而是高度凝聚的蚀力。它们轻易地穿透了“秩序行者”们体表那由秩序能量构成的、对混沌侵蚀有极强抗性的防护光晕,如同热刀切入牛油。被击中的龙裔战士没有感到被能量冲击的剧痛,而是一种冰冷彻骨的、仿佛生命力连同自身存在的“意义”都在被迅速抽离、腐蚀的恐怖感受。他们的光芒迅速暗淡,结晶化的躯体表面出现灰败的、蔓延的斑痕,发出无声的惨嚎。
“辉”大惊失色。这绝非已知的、任何混沌生灵或失落者的攻击方式!这力量阴毒、诡异,带着一种对秩序本源深深的恶意和克制。他怒吼一声,爆发出更强烈的秩序之光,试图驱散阴影,照亮袭击者。
在炽白的光芒下,他看到了袭击者——几个形态扭曲、如同活体阴影般的、散发着冰冷绝望气息的存在。他们曾是“静渊之民”,甚至可能是“溟”曾经的追随者,但如今,他们的眼中只有疯狂的恨意,周身缠绕着不断蠕动、吞噬光线的灰黑蚀力。
“堕落的混沌渣滓!竟敢窃取如此邪恶的力量!” “辉”又惊又怒,率领小队与这些“蚀灵”战在一起。
战斗短暂而惨烈。蚀灵的数量不多,个体力量也未必强于这些精锐龙裔,但他们悍不畏死,攻击方式诡谲难防,蚀力对秩序能量有着惊人的腐蚀效果。龙裔们引以为傲的秩序防护在蚀力面前大打折扣,而他们的秩序攻击打在蚀灵那阴影般的躯体上,效果也远不如对普通混沌生灵显著。
最终,“辉”凭借更强的祖龙血脉之力,以轻伤为代价,用一记强烈的秩序爆破暂时逼退了蚀灵,救回了部分受伤的同伴,狼狈地撤回了前哨站。几名龙裔战士受到蚀力侵蚀,伤势奇特,以常规的秩序疗法难以治愈,光芒持续暗淡,存在本身都变得不稳定。
消息传回“明光部族”的核心聚居地,举族震惊,继而震怒。
“砾”——明光长老——在听完“辉”的汇报,亲自检查了受伤战士身上那不断侵蚀、带着冰冷绝望与憎恶气息的蚀力伤痕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那力量,让他感到一丝源自本能的寒意与……厌恶。它不属于纯粹的混沌,却比混沌更具攻击性和腐蚀性,尤其针对秩序。更让他心惊的是,他从那力量的气息中,隐约感受到了一丝……渊祖的韵味,但比渊祖的混沌更加冰冷、更加怨毒、更加充满破坏欲。
是渊祖?祂终于按捺不住,撕毁了协议,用这种邪恶的方式,暗中支持“静渊之民”了?不,不像。渊祖的力量更倾向于包容、消解、回归,而非这种充满主动攻击性和恶意的腐蚀。这力量,更像是……扭曲,是对某种本源力量的、充满痛苦的、恶意的异化。
“是背叛。” 明光长老最终开口,声音冰冷而威严,传遍了整个聚居地,甚至通过某种方式,让所有龙裔及其附庸都清晰听见,“那些自甘堕落的混沌余孽,不愿皈依光明,反而投向了一条更加邪恶、更加危险的道路!他们窃取、扭曲了黑暗的力量,用以对抗秩序,腐蚀光明!”
他高举手臂,身上源自祖龙的血脉烙印光芒大盛,声音中充满了被亵渎的愤怒与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他们,已不再是单纯的迷途者,而是秩序的敌人,是光明的腐蚀者,是必须被彻底净化的——蚀!”
“从今日起,‘静渊之民’若继续庇护、或与这些‘蚀’同流合污,便将视同与‘蚀’为伍,同为我光明秩序之死敌!”
“我,‘砾’,以源初之龙赐予之权柄与血脉起誓,必将率领尔等,涤清此等邪恶,还缓冲之域以纯净秩序!”
“为了光明!为了秩序!”
“为了源初之龙!”
狂热的战吼在龙裔聚居地响起,被蚀力伤害同胞的惨状,加上明光长老的定性和誓言,彻底点燃了龙裔们心中的怒火与“使命感”。原本可能还存在的一丝对“静渊之民”的怜悯或犹豫,此刻荡然无存。在他们眼中,所有的“非秩序”存在,尤其是那些与“蚀”有牵连的,都成了必须被清除的、邪恶的、背叛了“正确道路”的敌人。
“背叛的号角”,由明光长老亲自吹响。这不再是对生存空间的争夺,而是上升到了“光明”与“黑暗”、“秩序”与“邪恶”的圣战层面。
而在阴影之中,“溟”得知了袭击的结果和龙裔的全面宣战。他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疯狂的快意。看,他们害怕了!他们称我们为“蚀”,为“邪恶”!这正好证明了这条路的力量,证明了我们的选择是对的!既然“宁静”无法带来庇护,既然“归墟”选择了沉默,那么,就让我们用“蚀”,为自己争取生存的权利,向那些高傲的、试图定义一切的“龙裔”,发出我们绝望的嘶吼与复仇的尖啸!
他不再隐藏。更多的、在绝望中挣扎的“静渊之民”和失落者,在生存压力和对龙裔的怨恨驱使下,开始秘密接触、甚至主动寻求“蚀心之法”。一股阴暗的、充满痛苦与怨恨的潜流,在缓冲之域的阴影中迅速壮大、蔓延。
“蚀灵”的数量在增加,他们的行动也从隐秘的偷袭,开始转向小规模的、有针对性的袭击和破坏。他们所过之处,秩序的光芒被腐蚀,龙裔建立的简易锚点被摧毁,连环境中稳定的能量流都会被扰乱,留下一片片充满冰冷绝望气息的、被“蚀”污染的、不再适合秩序生命也不适合普通混沌生灵存活的“死寂之地”。
而依旧信奉归墟宁静、不愿堕入“蚀”道的、真正的“静渊之民”和其他中立者,则被夹在了中间。龙裔将他们视为潜在的“蚀”或“蚀”的同情者,步步紧逼,要求他们表态、划清界限甚至参与剿灭“蚀”。而“蚀灵”则视他们为懦夫、叛徒,是“宁静”幻梦的可悲囚徒,有时甚至会袭击他们,强迫其“觉醒”或掠夺资源。
缓冲之域,这个曾经各方勉强共存(尽管暗流汹涌)的灰色地带,在“龙裔”的宣战和“蚀灵”的疯狂反击下,彻底陷入了战火与血泊。非此即彼,没有中间道路可选。
战争的规模在升级,性质在恶化。而端坐于光明天轴的祖龙,在感知到“蚀”那充满恶意、尤其针对秩序、且隐约带着一丝令祂不悦的、扭曲的熟悉感的力量出现时,那永恒的冷漠意识中,终于泛起了一丝冰冷的、被冒犯的怒意。祂“看”向寂灭归墟的方向,无形的威压在光明天轴凝聚。
与此同时,在寂灭归墟的深处,渊祖那始终宁静的意识,也第一次因为“蚀”的出现,产生了清晰的、带着疑惑与一丝不祥预感的波动。那力量,源于痛苦与怨恨,带着对“回归”的扭曲渴望和对“秩序”的极端憎恶……这并非祂所愿,也非祂所授。但其中,为何会有一丝……源自“混沌”,却走向歧途的、令人不安的共鸣?
是“混沌”的异变?是那些渺小存在在绝望中的疯狂自戕?还是……某种未知的、更深沉的恶意,借机滋生?
无论原因为何,“蚀”的出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本就脆弱的局势。祖龙与渊祖之间那冰冷的协议,虽未明言撕毁,但也已名存实亡。
战争的号角已然吹响,而背叛的种子,早已在绝望与偏执的浇灌下,开出了最恶毒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