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梅香还萦绕在鼻尖,梅宋砚正把玩着刚摘的红梅,将花瓣一片片撕下,丢进宗愿宫递来的白瓷碟中,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惬意得忘了时辰。
“三长老!”
一声沉雷似的呼喊打破了后山的静谧,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梅宋砚手一顿,花瓣落在衣襟上,他循着声音回头,只见掌门领着两名弟子,面色铁青地站在不远处的石阶上,袍袖因怒气而微微晃动。
宗愿宫下意识地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梅宋砚身侧,玄袍下摆扫过雪地,留下一道浅痕。他垂眸立着,周身气息沉了沉,却依旧是那副淡漠模样,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梅宋砚慢悠悠地直起身,拍了拍衣上的花瓣,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倒带着几分刚被打扰的慵懒不耐。“掌门师兄,这般火急火燎的,可是山下的小妖又闹事儿了?”
“小妖?”掌门快步走上前,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梅枝和石桌上的白瓷碟,怒火更盛,“三长老!宗门正值多事之秋,山下妖气异动频繁,各峰都在加紧修炼、巡查防务,你倒好,日日无所事事,要么躲在殿中偷懒,要么带着弟子在后山玩乐——你要干什么?!”
最后一句质问掷地有声,震得周遭的积雪簌簌落下。随行的两名弟子大气不敢出,偷偷觑着梅宋砚的神色,生怕这位素来随性的三长老恼羞成怒。
梅宋砚却毫不在意,甚至还伸手拨了拨宗愿宫肩头的落梅,语气闲散:“掌门师兄这话就偏颇了。我这可不是玩乐,”他指了指石桌上的红梅,“摘些梅花泡茶,能清心凝神;与徒儿四处走走,能洞察宗门周遭异动,不比闷在殿中打坐强?”
“强词夺理!”掌门气得胡须发抖,“前日宗门大会你推脱不来,昨日私自下山,今日又在此虚度光阴——缭雪宗养你百年,可不是让你这般混日子的!”
梅宋砚挑眉,刚要反驳,身旁的宗愿宫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掌门,昨日师尊下山,偶遇妖物作祟,弟子与师尊已将其除尽,并非私自玩乐。”
他语气平淡,却精准地戳中了关键。掌门一愣,显然没想到会有此事:“除尽妖物?为何未曾上报?”
“不过是些不成气候的小妖,”梅宋砚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不值得劳烦掌门师兄分心,便没特意上报。再说了,我这徒弟本事大,抬手就解决了,哪用得着兴师动众。”
他说着,拍了拍宗愿宫的胳膊,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全然没注意到掌门看向宗愿宫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昨日他听闻山下妖气异动,本就有些忧心,如今听说是宗愿宫出手解决,虽放下些许心,却也暗自诧异——这弟子修为精进虽快,却从未听说有这般震慑妖物的本事。
宗愿宫垂眸,避开掌门的目光,淡淡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师尊素来随性,不喜繁文缛节,还望掌门见谅。”
他的话既维护了梅宋砚,又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带过,语气恭敬,却隐隐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气场。掌门看着他沉稳的模样,又看了看一旁事不关己的梅宋砚,心头的怒火渐渐压了下去。
他知晓梅宋砚的性子,懒散归懒散,却绝非无底线之人,且宗愿宫素来稳重,既然他开口证实,想来此事不假。只是宗门如今确实处境微妙,他不得不谨慎。
“罢了,”掌门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下次再有此类事,务必上报。如今妖气不明,不可掉以轻心。三长老,你虽性子随性,但身为长老,也该多担些责任,莫要总让弟子替你周全。”
“知道了知道了,”梅宋砚敷衍着点头,心里却不以为然,“掌门师兄放心,真有大事,我定然不会含糊。”
掌门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叮嘱了几句“切勿独自下山”“多留意宗门动静”,便带着弟子离开了。
直到掌门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梅宋砚才松了口气,伸了个懒腰:“总算走了,每次都这么啰嗦。”
他转头看向宗愿宫,脸上又露出了笑意:“还是徒儿靠谱,几句话就把掌门打发了。”
宗愿宫抬眸,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眸,眼底的戒备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纵容:“师尊无碍便好。”
“能有什么事?”梅宋砚摆摆手,重新坐回石桌旁,拿起一枝红梅把玩,“不过是掌门师兄小题大做罢了。倒是你,方才在掌门面前,胆子不小嘛。”
他说着,故意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宗愿宫的脸颊,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徒儿,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本事瞒着师尊?”
宗愿宫的身体瞬间僵硬,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梅宋砚伸手按住了肩膀。温热的指尖隔着玄袍传来温度,让他心头一颤。
“师尊说笑了。”他偏过头,避开梅宋砚的目光,声音微哑,“弟子的本事,皆是师尊所教,并无隐瞒。”
梅宋砚看着他略显慌乱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有趣。这徒弟平日里总是冷冰冰、稳当当的,难得见他这般模样。他本是随口一问,此刻却忽然生出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哦?是吗?”他挑眉,指尖轻轻摩挲着宗愿宫的肩头,“可我怎么觉得,我那点本事,教不出你这样能一招震慑妖物的徒弟呢?”
话音刚落,他清晰地感觉到手下的身体瞬间绷紧,周身的气息也冷了几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梅宋砚的指尖一顿,心头的疑窦再次浮现。
宗愿宫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是属于妖王的狠戾,却在对上梅宋砚探究的目光时,瞬间收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
“......”
山间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梅香与雪后的清冽,两人之间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梅宋砚看着他沉默的模样,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宗愿宫身上藏着秘密,一个或许足以颠覆他认知的秘密。可不知为何,他并不想打破这份平静。
他收回手,重新靠在石椅上,拿起一片梅花瓣放进嘴里,淡淡的清甜在舌尖化开。“算了,不想了。”他懒洋洋地说道,“不管你有什么秘密,只要还认我这个师尊,还肯陪我玩、帮我挡麻烦,就够了。”
宗愿宫看着他随性的模样,眼底的复杂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他垂眸,看着石桌上的红梅,声音低沉而坚定:“弟子永远认师尊。”
梅宋砚笑了,眉眼弯弯,像极了偷吃到糖的孩子。“这才对嘛。”他站起身,拍了拍宗愿宫的胳膊,“走,掌门都走了,咱们继续摘梅花去,争取摘满一篮子,泡上一大壶梅花茶,好好享受这难得的清闲。”
宗愿宫颔首,默默跟上他的脚步。玄袍的身影跟在月白色的身影身后,在雪地上留下两道长长的脚印,一道轻快,一道沉稳,却紧紧相依。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