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琉璃窗,洒在暖毯上,映出细碎的光斑。梅宋砚伸了个懒腰,从榻上坐起,月白色的中衣松垮地挂在肩头,发丝微乱,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他瞥了眼窗外,风雪已停,阳光正好,这般好天气,用来修炼或是处理宗门琐事实在浪费。
目光一转,落在殿外廊下立着的玄色身影上。宗愿宫不知站了多久,墨发被晨露打湿些许,贴在颈侧,玄袍下摆垂至地面,与廊下的积雪相映,整个人像一尊玉雕,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想来是昨日回山后便守在这儿,一如既往地妥帖。
梅宋砚心头一动,倦意瞬间消散,眼底染上几分狡黠的笑意。他清了清嗓子,朝着殿外扬声喊道:“徒儿!陪我玩!”
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惯有的慵懒与撒娇意味,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廊下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宗愿宫垂着的眼眸微抬,深邃的瞳孔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俯瞰苍生的漠然,此刻骤然被这声呼唤拉回现实,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忪。他站在原地,没有应声,也没有移动脚步,只是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思,又像是单纯地没反应过来。
梅宋砚等了片刻,见他毫无动静,眉头微挑。这徒弟虽素来冷淡,却从未对他的呼唤置若罔闻。他索性起身,赤着脚走到殿门口,倚在门框上,又提高了些音量,语气带着几分不满的嗔怪:“徒儿!”
廊下的玄色身影终于有了动作。宗愿宫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倚门而立的梅宋砚身上。晨光勾勒出他温润的侧脸,松垮的衣袍露出纤细的肩头,赤着的脚踝踩在温暖的门槛上,与昨日山坳中那个察觉疑点却依旧从容的缭雪宗三长老判若两人,此刻更像个讨要关注的孩子。
宗愿宫的眸色深了深,昨夜被他强行压下的、属于妖王的威压与戾气,在对上这双亮晶晶的眼眸时,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着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阵沉默。
“......”
廊下的风轻轻吹过,带着雪后清冽的气息,卷起梅宋砚耳边的碎发。他看着宗愿宫沉默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徒弟平日里虽话少,却也从未这般失神过,莫不是昨日除妖耗费了太多心神?还是……在想什么心事?
梅宋砚没去深究,他素来懒得费神琢磨这些。见宗愿宫只是看着他不说话,便迈步走出殿门,径直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发什么呆呢?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
指尖触到玄袍下坚硬的臂膀,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与掌心的暖意形成鲜明对比。宗愿宫的身体又是一僵,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在瞥见梅宋砚眼底的疑惑时,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师尊。”他低声开口,声音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沙哑,“何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玩了?”梅宋砚挑眉,语气理直气壮,“昨日下山累得很,今日总得好好放松一下。你陪我去后山摘些红梅,或是去溪边垂钓,再不济,陪我弈棋、品茶都行。”
他说着,掰着手指细数着玩乐的项目,眉眼间满是雀跃,全然没注意到宗愿宫落在他指尖的目光,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纵容,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珍视。
宗愿宫沉默地看着他,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昨夜的场景。他站在院中,运起妖力感应三界动向时,分明察觉到殿内梅宋砚的气息波动,想来是被他身上的妖气惊动了。他本以为今日会面临质问,或是疏离,却没想到,等来的依旧是这般随性的呼唤,这般纯粹的依赖。
这位缭雪宗的三长老,慵懒,随性,甚至有些没心没肺,却总能轻易打破他多年来筑起的防线,让他在不知不觉中,将“宗愿宫”这个身份,从一种伪装,变成了习惯。
“师尊想去哪里?”宗愿宫收回思绪,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抹难以言喻的柔和。
见他终于应允,梅宋砚立刻笑开了花,眉眼弯弯,像极了得到满足的猫儿:“去后山摘红梅吧!昨日雪停了,红梅定是开得极好,摘些回来插瓶,再泡上一壶梅花茶,惬意得很。”
他说着,便拉着宗愿宫的衣袖,兴冲冲地往后山走去。指尖紧紧攥着微凉的衣料,步伐轻快,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拉着的,是那个令三界闻风丧胆的妖王。
宗愿宫任由他拉着,脚步不自觉地放慢,配合着他的速度。目光落在被梅宋砚攥着的衣袖上,那里仿佛沾染了对方身上淡淡的梅香,驱散了周身残留的妖邪之气。他看着身前蹦蹦跳跳的身影,深邃的眼眸里,第一次染上了几分鲜活的色彩。
或许,这样的“玩”,也并非不可。
后山的红梅果然开得正盛,白雪覆盖在枝头,映衬着嫣红的花瓣,美不胜收。梅宋砚松开宗愿宫的衣袖,快步跑到一棵梅树下,仰着头欣赏着枝头的梅花,脸上满是赞叹。
宗愿宫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玄袍在晨光中微微晃动。他知道,自己身为妖王,本不该有这般儿女情长,更不该与正道修士如此亲近。可面对梅宋砚,他却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纵容。
罢了。
宗愿宫在心底轻叹一声。只要梅宋砚还认他这个徒弟,只要他还能这样陪在他身边,哪怕是暂时放下妖王的身份,暂时忘却三界的纷争,也无妨。
他抬步跟上,走到梅宋砚身边,看着他踮着脚尖想要去够高处的梅花,却怎么也够不着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伸手,轻轻一折,一枝开得最盛的红梅便落在了他手中。
“师尊。”他递过梅花,声音温和。
梅宋砚回过头,接过红梅,鼻尖凑上去轻嗅,浓郁的梅香扑面而来,让他心情愈发愉悦。“还是徒儿厉害!”他笑着说道,将梅花递到鼻尖,爱不释手。
阳光透过梅枝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一幅温暖而静谧的画面。谁也没有提及昨日的疑点,谁也没有多想未来的风险。此刻,他们只是一对寻常的师徒,一个慵懒随性,一个沉默纵容,在这雪后初晴的清晨,享受着难得的清闲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