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我靠在麦墙边，怀里还抱着那袋没破的麦种。阿鹿坐在我脚边，手一直抓着我的衣角。她没哭，只是盯着地上被血泡过的土，看一株嫩芽从裂缝里钻出来。
我动不了了。手抬不起来，话也说不出来。视线越来越暗，只觉得冷。陶罐还在腰上，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心跳慢了。
我记得自己笑了下。守住了。粮没丢，城没破，阿鹿活着。这就够了。
头一歪，倒在麦秆堆里。
意识断之前，最后看见的是阿鹿回头的样子。她右脚踝上缠了一根绿线，细得几乎看不见，正从我胸口的位置爬过去。她抖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慢慢转回来，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我死了。
可绿线没断。它顺着土缝走，绕过碎石，穿过倒伏的麦秆，缠住阿鹿的脚，像是扎了根。
巴赫第一个冲过来。他身上还带着伤，虎爪只剩一只，走路一瘸一拐。他脱下战袍盖住我，盘腿坐下，手按在地上。他没看别人，也没说话，就这么守着。
库尔勒是后来到的。他左臂包着布，旗杆杵在地上撑着身体。他走到另一边，站定，低头看我。他看了很久，才开口：“她不是谁的药奴。”
“她是让这片地重新长出粮食的人。”
他说完就站着不动了。雪豹部的人想靠近，他吼了一声：“退十里。”
没人敢违抗。
两支敌对的队伍隔着麦田对峙，却都没动手。黑虎部的人守东，雪豹部的人守西。他们不说话，也不走，就那么站着、坐着，看着我躺在麦秆里的样子。
第一天夜里下了雨。雨水打在我脸上，巴赫没遮，也没动。他说：“让她淋着吧，她种的地，从来不躲雨。”
第二天风很大。库尔勒的银发被吹乱，旗杆上的布条撕开了一半。他抬手摸了摸插在地上的半截雪豹旗，低声说：“以后这旗，只为护粮而立。”
第三天清晨，阳光照过来。
我胸口下的土突然裂开。一株麦苗钻出来，接着是第二株、第三株。它们长得很快，茎秆变粗，叶子展开，一圈圈往外扩。麦浪自己动了起来，没有风，却像海一样翻涌。
巴赫睁大眼，手紧紧攥着地。
库尔勒抬起残臂，指了指那片麦田：“她……还在。”
阿鹿一直跪在原地。她把陶罐抱进怀里，打开盖子，把剩下的麦种全倒在手心。种子是红的，沾着干掉的血。
她抬头看着天空，声音很小：“穗姐说过，麦种要留给后来人。”
“现在，我能当那个后来人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麦粒浮起来了。它们悬在空中，变成金光，直冲她眼睛。
阿鹿叫了一声，抱住头，身子缩成一团。她的手指抠进泥土，脚踝上的绿线开始发亮，顺着小腿往上爬。
过了很久，她慢慢抬起头。
她睁开了眼。
眼里有绿光，一闪一闪。她低头看地，看见土下的暗河，看见根系怎么走，看见远处荒原上有一条极细的线，正慢慢往这边移。
她站起来了。
转身面向东方。
那里站着三十七部的人。老的、少的、拿刀的、扛锄头的，全都望着这片麦田。有人跪下，额头贴地。又一人跪下。再一人。
“农神不灭！”
有人喊了一声。
声音传开，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他们跪满山坡，像风吹过的麦子，一片接一片低下头。
阿鹿没动。她站在麦浪中央，右手握紧那袋空了的陶罐，左手按在脚踝上。绿线已经缠到膝盖，还在往上走。
她看向远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荒土和灰天。
但她知道，会有人来的。饿着的人，逃荒的人，快死的人，都会顺着这条线找过来。
她等。
太阳升到头顶，麦浪依旧翻滚。她的影子落在田里，和无数新芽混在一起。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细微的震动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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